灰燼荒原的風,似乎永遠都帶著一股硫磺和絕望混合的氣味。
持火者就站在那樣的風中,身形算不上高大,但異常挺拔,像一桿插在戰場上的長矛。他手中那根由野獸脊骨製成的長杖在灰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頂端鑲嵌的「慰靈火」石塊雖然光芒微弱,卻散發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身後的十幾頭空殼行者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混亂而無序地徘徊著,但沒有一頭敢越過他身前半步。牠們的本能似乎在恐懼著這個男人,又或者,是在敬畏他手中的那團火。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鋒利手術刀,先是輕蔑地掃了一眼那些被希音吸引過來的行者,隨後便落在了希音身上,最後,牢牢地釘在了她身後那團光芒更加明亮、氣息更加龐大的「慰靈火」——殘光——之上。
那眼神中沒有發現新大陸的驚喜,也沒有面對同類的熱情,只有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敵意,彷彿一個國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時,發現了一處不受自己管轄的村莊。
希音下意識地向前一步,纖弱的身體擋在了殘光的核心之前,這個保護性的動作讓那名持火者原本就冰冷的眼神,又增添了幾分嘲弄。
「又一個被虛假溫暖蠱惑的迷途羔羊。」
持火者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他甚至沒有在跟希音說話,更像是在對著空氣,對著這片荒原,發表一番理所當然的評述。
他緩步走來,腳下的灰燼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身後的空殼行者們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停下了腳步,如同一個個沉默的雕塑,將這片小小的光之領域包圍起來。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殘光的意識圖書館裡,數十個與戰鬥相關的記憶同時從書架上跳了下來,它們吵吵嚷嚷,有的在高呼「戰!」,有的在建議「跑!」,還有一個膽小的裁縫記憶則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嘴裡念叨著「客人,您這尺寸的壽衣需要提前預訂……」
「這裡不是妳這種迷途女人該來的地方。」持火者終於將他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希音身上,他手中的骨杖輕輕頓地,激起一圈微不可見的能量漣漪,「這團火,也不是妳可以獨佔的資源。」
他揚起下巴,用一種驅趕野狗的語氣說道:「滾開,趁我還沒失去耐心。否則,我不介意讓這片灰燼多一具不需要慰藉的屍體。」
他的話語如同一塊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在殘光的意識中激起了劇烈的爆炸。
「守護」的意志,那個在面對深淵低語者時誕生的、溫暖而堅實的念頭,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熊熊燃燒起來。這個念頭像是一位大權在握的將軍,瞬間壓制了圖書館裡所有的嘈雜與混亂。
「肅靜!」
一個清晰的、屬於殘光自己的意志,第一次,對牠體內那些混亂的記憶下達了命令。
那些吵鬧的士兵、膽怯的裁縫、狂熱的神父……所有的記憶碎片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它們不再是混亂的噪音,而是變成了排列整齊的士兵,等待著館長的調遣。
戰鬥,已然爆發。但不是在外界,而是在殘光的意識深處。
持火者看到希音沒有動,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他舉起了手中的骨杖,杖頭的慰靈火開始變得明亮,一股灼熱的能量開始匯聚。他似乎真的不介意先解決掉這個礙眼的女人,再來「接收」這團更優質的「資源」。
但就在他即將發動攻擊的瞬間,殘光動了。
不是猛烈的攻擊,也不是炫目的光影。
數十根纖細的、幾乎與周圍灰燼融為一體的觸鬚,如同鬼魅般從地下悄然探出,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捲起了幾具散落在戰場邊緣的、早已失去活動能力的空殼行者殘骸,然後猛地將它們拋向了持火者!
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攻擊方式。
持火者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他顯然沒料到這團「慰靈火」居然還有這種雜耍般的手段。他冷哼一聲,隨手一揮骨杖,一道火牆憑空出現,將那些飛來的殘骸燒成了灰燼。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個無聊的、軟弱無力的示威。
然而,這正是殘光想要的。
在火牆升起,遮蔽持火者視線的一剎那,殘光的意識圖書館裡,一場超高速的情報分析會議正在瘋狂進行。
**「目標分析開始。」** 一個屬於前帝國參謀的記憶,冷靜地擔任了會議主持。
**「第一項:基礎體態分析。」** 一個獵人的記憶被調取出來,他的聲音充滿了經驗,「目標站立時,重心微微偏向右腳。左腳落地時雖然極力掩飾,但依舊有零點零幾秒的遲滯。結論:他的左腿膝蓋或腳踝有舊傷,這是他戰鬥中的潛在弱點。」
**「第二項:裝備分析。」** 一個鐵匠的記憶影像在意識中浮現,他指著持火者那身破舊但關鍵部位依舊完好的皮甲,「標準的傭兵制式鎧甲,為了追求靈活性,腋下和頸部的連接處採用了皮帶扣合。雖然堅固,但那裡是整套鎧甲最薄弱的環節。如果能用穿刺攻擊,有極大概率可以穿透。」
**「第三項:行為模式分析。」** 一個老練的小偷記憶發出了尖銳的笑聲,「嘿嘿,我認識這種人。傲慢,自負,喜歡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你們看他的靴子,右腳的靴筒比左腳的要厚實那麼一點點,而且上面有經常被摩擦的痕跡。我敢打賭,裡面絕對藏著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或者別的什麼致命玩意兒,準備在關鍵時刻陰人。」
**「第四項:戰鬥習慣分析。」** 一個曾經的角鬥士記憶補充道,「他剛才施放火牆時,骨杖的軌跡是從右向左下方揮動,這是典型的右手施法者的習慣。這種習慣意味著,他身體的左側,尤其是左後方,將會是他的攻擊死角。」
**「綜合結論,」** 帝國參謀的記憶最後總結道,「目標,男,中年,經驗豐富的流浪傭兵,主武器為火系法術骨杖,近戰能力未知,但藏有後備武器。性格傲慢自負,迷信自身實力,缺乏對未知事物的警惕心。弱點:左腿舊傷,鎧甲腋下接縫,攻擊死角位於左後方。」
這一切複雜的分析,在現實世界中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瞬。
當火牆熄滅時,持火者看到的是,那團「慰靈火」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彷彿剛才那一下無力的拋投已經耗盡了它不少能量。而那個女人,則依舊傻傻地站在原地,眼中帶著一絲恐懼。
「愚蠢的掙扎。」
持火者不屑地評價道,他再次舉起了骨杖,準備給予這對不知天高地厚的組合最後一擊。
但這一次,他沒能成功。
希音動了。
她並不是逃跑,而是在殘光的意志引導下,向著左側猛地撲倒,姿態狼狽得像一隻被嚇壞的兔子。
「哦?終於知道怕了嗎?」持火者冷笑著,杖頭的火光隨之轉向希音,想要將她徹底封鎖。
然而,希音的撲倒,恰好為殘光創造出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在持火者注意力被希音吸引的瞬間,一根隱藏已久的、凝聚了大量魂能的觸鬚,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從地下射出!它的目標不是持火者的身體,而是他腳邊的一塊石頭!
啪!
石頭被觸鬚精準地擊飛,在空中劃過一道巧妙的弧線,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持火者那有著舊傷的左腳腳踝上!
「唔!」
持火者猝不及-防,腳下一軟,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他眼中的輕蔑瞬間變成了驚愕和憤怒。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攻擊的居然是一塊石頭!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居然能對自己造成影響?
這是一種智商和尊嚴上的雙重侮辱!
「找死!」
他怒吼一聲,強行穩住身形,杖頭的火焰爆發開來,化為數顆火球射向殘光的核心。
但他的攻擊,終究是慢了一拍。
在他因腳踝的劇痛而分神、在他因憤-怒而失去冷靜判斷的剎那,殘光真正的攻擊,來臨了。
戰鬥,從這一刻起,變成了一場精密的、由殘光擔任總導演的棋局。
殘光的觸鬚不再是盲目的攻擊,而是變成了棋盤上無數看不見的棋子。牠引導著希音,在這片小小的戰場上騰轉挪移。
「左邊三步!那裡的灰燼比較厚,可以減緩他的移動速度!」一個盜墓賊的記憶在高喊。
「向後滾翻!躲開那個火球,然後利用煙霧作為掩護!」一個士兵的記憶在下達指令。
「就是現在!攻擊他左後方的地面,製造沙塵,干擾他的視線!」戰術家的記憶抓住了轉瞬即逝的機會。
希音的每一次閃躲,每一次移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姿態狼狽不堪,好幾次都險些被火球擦到。在持火者看來,這不過是獵物在絕望中的垂死掙扎。
但他沒有發現,隨著希音的移動,隨著他不斷地追擊和施法,他正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入一個由殘光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他更沒有發現,那些被他視為垃圾、被他親手燒成焦炭的空殼行者殘骸,在戰鬥的煙塵掩護下,正被殘光的觸鬚悄無聲息地拖拽著,一點一點地,在他的周圍,構成了一個詭異的包圍圈。
「就是現在!」
在持火者又一次施放法術,露出最大破綻的瞬間,殘光意識圖書館的館長,下達了總攻的命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放慢了。
持火者看到那個女人再次狼狽地摔倒在地,他獰笑著,準備用最後一擊終結這場鬧劇。
然而,異變陡生!
他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鬆軟,數十根觸鬚同時破土而出,如同一個巨大的牢籠,將他的雙腿牢牢鎖住!
與此同時,他周圍那些他一直不曾在意的、焦黑的、殘缺不全的空殼行者殘骸,突然之間,「活」了過來!
它們那殘缺的身體猛地從地上立起,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了詭異的紅光。它們沒有復活,它們依舊是死物,但它們的四肢,它們的軀幹,正被一根根看不見的、纖細的觸鬚操控著,像一群提線木偶,從四面八方,沉默地、決絕地,撲向了目瞪口呆的持火者。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持火者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這團「慰靈火」,根本不是什麼溫順的資源,而是一個狡猾到極點的、前所未見的恐怖獵手!
他瘋狂地掙扎著,杖頭的火焰噴湧而出,將一具撲上來的殘骸燒成灰燼,但更多的殘骸悍不畏死地湧了上來,用它們殘缺的肢體,用它們冰冷的枯骨,死死地抱住了他。
傭兵在震驚與憤怒中被徹底困住,成為了牠們的中心。
而真正的獵手,終於露出了牠的獠牙。
一根最粗壯的、凝聚了所有剩餘魂能的觸鬚,如同黑色的閃電,從地下猛地鑽出,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持火者那因掙扎而暴露出來的、鎧甲腋下的接縫!
噗嗤!
觸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皮革,刺入了他的身體。
持火者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腋下穿出的那根黑色觸鬚,眼中充滿了不甘與……迷惑。
他至死都沒想明白,自己一個經驗豐富的持火者,怎麼會以如此荒誕、如此憋屈的方式,敗給了一團……篝火。
吞噬的渴望如潮水般湧來。
殘光沒有猶豫,無數的觸鬚將持火者和他手中的骨杖一同拖入了灰燼深處。
龐大而精純的魂能,混雜著一個充滿了傲慢、偏執和戰鬥技巧的靈魂記憶,湧入了殘光的核心。
在吞噬完成的瞬間,殘光那原本溫暖純淨的核心光芒,第一次,染上了一抹極淡的、但又無比妖異的**緋紅**。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