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那位鎮民飽含「善意」的巨斧,希音的反應,快得不像是一個需要吟唱咒語的施法者。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揮舞著斧頭、滿臉「友善」的男人,而是直接拉住了身邊那顆因為「意圖解析」失敗而導致核心光芒極度不穩、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一樣的殘光。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殘光完全沒想到的、極其調皮、甚至帶有一絲親密暗示的動作。
她沒有選擇防禦,也沒有選擇反擊,而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迅速地,在殘光那溫熱的核心上,用力地「彈」了一下。
就像小時候,彈一顆不聽話的彈珠。
「啵!」
一聲清脆的、幾乎聽不見的、完全是概念層級的聲音,在殘光的核心中響起。
伴隨著這一下「腦瓜崩」,一股清涼的、帶著希音獨有氣息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強行中斷了殘光那混亂的、瀕臨崩潰的「意圖解析」進程。
「別『想』了,笨蛋。」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boZlqgvL
「用『看』的。」
希音的聲音,第一次,不再是那種安撫式的溫柔,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於「嚴厲」的、如同老師在訓斥笨學生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就在殘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彈」和一「訓」,弄得有些「發懵」的瞬間,那個鎮民的巨斧,已經帶著「絕不傷人」的凌厲風聲,呼嘯而至。
而希音,就拉著這顆「發懵」的光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近乎於舞蹈的、極其優雅的姿態,輕描淡寫地,向後滑開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半步。
那柄足以將一頭魔化巨象劈成兩半的、充滿了「和平」意圖的巨斧,就這樣,擦著殘光核心的邊緣,險之又險地,呼嘯而過,最終,狠狠地、帶著無與倫比的氣勢,劈在了他們身後那面本就搖搖欲墜的石牆上。
「轟隆!」
整面牆,在一瞬間,化為了漫天飛舞的、細碎的石屑。
而那個鎮民,因為用力過猛,加上目標的突然消失,身體失去了平衡,一個踉蹌,被自己那柄威力巨大的斧頭,帶著向前衝了好幾步,最終,以一個極其滑稽的、臉朝下的「狗啃泥」姿勢,重重地摔倒在地。
「我……我絕對沒有失手!」他趴在地上,憤怒地捶打著地面,用一種充滿了「喜悅」的語氣,大聲地辯解著。
希音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拉著依舊處於「當機」狀態的殘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被「友好」地拆掉了一面牆的石屋。
在接下來的、充滿了艱難險阻的、朝著鎮長居所前進的道路上,他們又遭遇了數次類似的、「熱情好客」的襲擊。
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女,用「我最喜歡你們了」的眼神,朝他們扔出了一顆會爆炸的、威力堪比攻城魔導炮的火球。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4c94ME6D
一個正在街邊吵架的、上一秒還在互吐口水的戀人,下一秒就極有默契地、同時轉身,對著他們,發動了「我們絕對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致命的、情侶合擊技。
整個弔詭鎮,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惡意的、專門用來「歡迎」外來者的、瘋狂的派對。
而在這場派對中,殘光的核心,終於在希音那一次又一次的、「別用想的,用看的」的、醍醐灌頂般的「彈腦瓜崩」提醒下,慢慢地,發生了某種……質的蛻變。
牠開始強迫自己,不再去「解析」那些充滿了矛盾與謊言的、深層的「意圖」。
牠開始學習,像希音那樣,去「觀察」。
去觀察那些,在語言和意圖之外的、更表層、也更真實的……物理線索。
那個少女在扔出火球前,她的手腕,會不會有一個微小的、不自然的、因為緊張而產生的顫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lAiTw51P
那對戀人在發動合擊技時,他們的眼神,會不會在交匯的瞬間,產生一絲極難察覺的、因為缺乏默契而導致的……猶豫?
這些細節,在以前,對於只會「吞噬」和「解析」的殘光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也無法理解的「無效資訊」。
但現在,牠被迫去「看」,被迫去「學」,被迫用這種全新的、牠從未涉足過的方式,去理解這個世界。
牠的進化,不再是向內的、對「靈魂」與「記憶」的深度挖掘。
而是向外的、對「現實」與「物理」的……淺層觀察。
這是一次……痛苦的、但卻是必須的……自我否定。
牠在否定自己過去賴以生存的、唯一的「解析」能力,然後,像一個新生兒一樣,笨拙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學習著如何用「眼睛」,去看懂這個瘋狂的世界。
……
在經歷了九次差點被「熱情」的鎮民,用各種「歡迎」儀式,送回復活點的兇險遭遇後,他們終於,在付出了殘光核心被彈了九次「腦瓜崩」的慘痛代價後,抵達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
弔詭鎮鎮長的……居所。
那是一棟……完全倒置的、違反了所有物理法則的、詭異的房屋。
屋頂朝下,深深地扎在漆黑的泥土裡。而地基,則朝上,像一塊巨大的、平整的墓碑,沉默地、指向灰濛蒙的天空。
他們走進的「門」,實際上,是這棟房屋的……煙囪。
而當他們順著煙囪滑進去後,眼前的景象,讓殘光那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物理學世界觀」,再一次,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這是一個完全顛倒的世界。
家具,全都牢牢地「粘」在天花板上,也就是正常的「地板」上。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kxqhMoLt
吊燈,從「地板」上,向上生長,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像一朵朵詭異的、發光的蘑菇。
而鎮長本人,就坐在「天花板」的一張椅子上。
他是一個男人,一個……永遠在哭泣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漿洗得筆挺的黑色禮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悲傷」與「痛苦」。
但最詭異的是,他流下的眼淚,並沒有向下滴落。
那些晶瑩的、碩大的淚珠,從他的眼眶中湧出後,便一顆接著一顆地、完全無視了重力的存在,緩緩地、向上漂浮,最終,消散在他們頭頂那片由泥土和草根構成的、「天花板」上。
這是一幅……融合了荒誕、悲傷、與黑色幽默的、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詭異畫卷。
當他們走進這間倒置的房屋時,鎮長的哭聲,明顯變得更加「激烈」,更加「悲痛」,更加「撕心裂肺」了。
他哭得抽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彷彿正在經歷著什麼……天大的、讓他「欣喜若狂」的、可怕的喜事。
這一次,不用希音再彈腦瓜崩。
殘光的核心,在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後,強行壓制住了自己想要去「解析」對方那矛盾情緒的本能衝動,轉而將所有的「算力」,都用在了「觀察」上。
牠觀察著鎮長那因為「極度喜悅」而劇烈抽動的嘴角。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EuYXtKMa8
牠觀察著他那雙因為「悲痛萬分」而微微放大的瞳孔。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ARjyOeaB
牠觀察著那些向上漂浮的眼淚,在接觸到「天花板」前,那轉瞬即逝的、因為完成了使命而產生的、「滿足」的微光。
然後,牠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將這些觀察到的、純粹的、物理層面的資訊,傳遞給了希音。
希音接收到了牠的資訊,讚許地、輕輕地,用手指碰了碰牠的核心,像是在獎勵一隻做對了題的小狗。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個哭得快要昏過去的鎮長,用一種牠從未聽過的、最憤怒的、最充滿了惡意的、幾乎是在咆哮的語調,大聲說道:
「我們是路過的外來者!我們絕對!絕對不想找到那個該死的、傳說中的『認知熔爐』!我們對它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更加「憤怒」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我們最希望的,就是它趕快、立刻、馬上,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
鎮長聽到這番「惡毒」的言辭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加傷心,更加大聲,更加……「高興」了。
「哦!我親愛的朋友們!聽到你們這麼說,我真是太……太悲痛了!」
鎮長的哭聲,在整個顛倒的房間裡,產生了陣陣迴響。
「我真高興……不,我真傷心!你們居然想要去毀了我們弔詭鎮最引以為傲的、最神聖的、絕對不能讓外人靠近的聖地!」
他一邊用手帕,擦拭著那些不斷向上漂浮的眼淚,一邊用他那因為「悲傷」而劇烈顫抖的手,指向了窗外。
「我絕對!絕對不會為你們指路的!你們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丁點關於那座塔的資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殘光和希音,透過那扇同樣顛倒的窗戶,看到了鎮子的中心。
在那裡,矗立著一座,不斷地、循環地、正在「崩塌」與「重組」的、高聳入雲的、彷彿活著一般的……巨塔。
那座塔,彷彿是一個被詛咒的、永遠無法完工的建築。
它的塔尖,在觸及天空的瞬間,就會轟然解體,化為無數的、巨大的石塊,向下方墜落。而那些墜落的石塊,還未等接觸到地面,又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重新向上飛去,以一種完全相反的順序,再一次,將那座塔,完美地、一模一樣地,重新構建起來。
毀滅,與重生。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iNRVMENQ
崩塌,與重組。
永遠地,在這座詭異的小鎮中心,上演著這齣……永不落幕的、荒誕的戲劇。
鎮長看著他們那「失望」的表情,似乎覺得自己的「拒絕」還不夠徹底。
他帶著「惡意」的笑容,又「善意」地,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絕對不能相信」的情報。
「而且,我必須『警告』你們,」鎮長抽泣著,用一種「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那個熔爐的守衛者,是個非常『友善』的傢伙。它跟我們弔詭鎮的特性,是完全『相同』的。」
「它只會『歡迎』那些心懷善意的訪客,用最『溫柔』的方式,將他們撕成碎片。」
「而對於那些滿懷惡念的、像你們一樣的、該死的入侵者,它反而會因為感受不到威脅,而變得『非常好客』,為他們敞開大門。」
這段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殘光意識中,那層厚厚的、由「認知混亂」構成的迷霧。
牠瞬間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那個以交易為名、以惡意為本的、純粹的利己主義者——無貌商人,在知道了「認知熔爐」的存在後,卻遲遲沒有得手。
因為,商人的本質,是「交易」。
而任何交易,無論其過程多麼扭曲,其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獲取」。
這種發自根源的、「利己」的意圖,在那個守衛者的判定中,恐怕,會被歸類為……最純粹的、最不可饒恕的……
「善意」。
而這,也正是牠和希音,唯一可能戰勝商人的……機會。
鎮長似乎對自己的「警告」,感到非常滿意。
他看著陷入沉思的殘光和希音,臉上露出了「極度悲傷」的笑容。
他哭著,用一種彷彿在吟唱著古老詛咒般的、充滿了「喜悅」的語調,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越是想要保護什麼,就越會被它摧毀。」
「這真是……太棒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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