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締結的餘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蕩漾的漣漪久久未曾平息。
希音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靠在殘光的核心上，呼吸微弱但平穩。她那蒼白如紙的臉上，卻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彷彿剛剛完成了一項耗盡心力卻又無比重要的偉大工程。
而殘光，則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奇妙的狀態。
牠的意識不再是那個充斥著無數記憶殘響、嘈雜不堪的菜市場，而更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初步整理的、巨大的圖書館。雖然書籍的擺放依舊雜亂無章，但至少，它們都被分門別類地安放在了書架上，而不是胡亂堆在地上。
而牠，殘光，就是這座圖書館唯一的、擁有最高權限的館長。
這種感覺很新奇，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清晰的……虛弱感。
為了抵禦深淵低語者而凝聚的光盾，幾乎耗盡了牠從那隻倒楣的空殼行者身上榨取的所有魂能。而後續為了對抗「命名」帶來的意識風暴，以及消化希音血液中那龐大的資訊流，更是讓牠本就不富裕的能量儲備雪上加霜。
牠的核心光芒變得有些黯淡，跳動的頻率也比之前慢了不少。如果說之前牠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篝火，那現在，牠頂多算是一個火力不太穩定的瓦斯爐，隨時都有可能因為拖欠燃料費而被切斷氣源。
更糟糕的是，通過新建立的契約連結，牠能清晰地感受到希音的狀態——同樣的虛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滴黑白之血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現在就像一根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一個非常嚴峻的現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都需要「魂」，大量的「魂」。否則，這對剛剛宣布「我們是一體了」的共生夥伴，可能很快就要攜手奔赴一個不太美妙的结局了。
正當殘光思索著是否要冒險用觸鬚去更遠的地方碰碰運氣時，一個全新的、無法用任何已知感官來形容的體驗，毫無預兆地湧入了牠的意識。
那是一幅「畫面」。
畫面並不清晰，有些模糊，還帶著輕微的晃動。主色調是單調的、令人絕望的灰黑色，那是灰燼荒原永恆不變的顏色。但在這片灰黑的畫布上，卻點綴著一抹……奇特的色彩。
那是一種溫暖的、明亮的、如同火焰般跳動的顏色。
殘光花了零點零一秒才辨認出，這抹色彩，正是牠自己。
這是……視覺？
牠的意識中，一個畫家的記憶激動地跳了出來，試圖分析這幅畫面的構圖、光影和色彩運用。但殘光根本沒理會這個藝術家靈魂的咆哮，牠完全被這種全新的體驗所震撼。
牠沒有眼睛，從未真正「看見」過任何東西。牠對世界的感知，全部來自於被吞噬者的記憶碎片，以及對周圍能量流動的模糊感應。那是一種抽離的、第三人稱的觀察，就像在閱讀一本枯燥的說明書。
但現在，牠「看見」了。
通過希音的眼睛。
契約的連結，讓牠得以共享希音的感官。雖然由於希音的極度虛弱，這份共享的訊號斷斷續續，就像網路狀況不佳時的線上影片，但這足以讓殘光欣喜若狂。
牠嘗試著控制自己的光芒，讓它變得更亮一些。於是，畫面中的那團「火焰」也隨之變得更加明亮。牠讓光芒閃爍了一下，畫面中的「火焰」也跟著閃爍了一下。
一個屬於程式設計師的記憶在旁邊冷靜地吐槽：這不就是最低階的輸出輸入測試嗎？俗稱「Hello, World」。
但殘光不在乎。牠像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樂此不疲地玩著這個「光影遊戲」。
就在這時，另一個更強烈的衝擊，再次席捲了牠的意識。
「藍色。」
一個概念，伴隨著一幅模糊的、天空的畫面，從希音的記憶深處浮現，通過契約傳遞給殘光。那是一種澄澈的、廣闊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顏色。
「綠色。」
那是搖曳的草地，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氣息。
「金色。」
那是夕陽沉入地平線時，灑滿大地的最後一抹餘暉，溫暖而莊嚴。
這些關於「色彩」的記憶，都來自希音的過去。在她的世界裡，天空曾經是藍色的，草地曾經是綠色的，夕陽也曾經是金色的。
這些色彩的概念，如同一顆顆投入殘光黑白世界的炸彈，炸開了無數絢爛的煙花。牠的意識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渴望」的情緒。
牠想要親眼看看。
不是通過希音的記憶，不是通過被吞噬者的殘響，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真正地「看見」這個世界。看見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以及……希音。牠想知道，這個給了牠名字、與牠締結契約的女人，在彩色的世界裡，究竟是什麼模樣。
就在殘光沉浸在對色彩的無限遐想中時，一股截然不同的感受，也從契約的另一端傳了過來。
那是來自殘光的……記憶洪流。
希音的腦海中，彷彿突然多出了一個直通地獄的窗口。
無數的畫面、聲音、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
一個滿身鮮血的士兵，在漫天烽火中，將長劍刺入摯友的胸膛，那份背叛的痛苦，讓希音的心臟都為之抽搐。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DToRNurS
一個衣衫襤褸的詩人，在絕望中詛咒著神明，那份對命運的怨恨，讓希音的靈魂都為之戰慄。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yglhcJ6e
一個肥頭大耳的商人，在金庫中因為多賺了一個金幣而狂喜，那份純粹的貪婪，讓希音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mOcPtYXr
一個又一個的死亡瞬間，一幕又一幕的絕望哭喊，數百年、數千年積累下來的、屬於無數生命的痛苦、悲傷、憤怒、貪婪、嫉妒……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像一條骯髒的河流，沖刷著她的意識。
任何一個普通人，在接觸到這股資訊洪流的瞬間，都會立刻精神崩潰，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希音沒有。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因為承受巨大的情感衝擊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始終保持著清明。
奇怪的是，這些足以逼瘋任何人的痛苦，並沒有讓她感到恐懼。
反而，她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共鳴。
她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殘光灼熱的核心。那動作，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重傷、正在痛苦嘶鳴的野獸。
「原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憐惜。
「你也是一個……背負著無數痛苦的存在啊。」
這句話，通過契約的連結，清晰地傳入了殘光的意識。
殘光控制光影變幻的「遊戲」停了下來。
牠靜靜地「感受」著希音傳來的情緒。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平等的「理解」。她看穿了牠混沌的核心，觸摸到了那些被牠深埋的、連牠自己都不願面對的痛苦。
然後，她接納了它們。
殘光的核心光芒，第一次，柔和得像一輪皎潔的月亮。
「我們……需要活下去。」希音靠在殘光身上，虛弱地說道，「你需要魂，我也需要。這樣下去，我們誰都撐不了多久。」
殘光的光芒輕輕閃爍，表示同意。一個屬於經濟學家的記憶甚至已經開始計算他們的「破產」倒計時了，結論是……相當不樂觀。
「我的生命氣息，對那些失去靈魂的空殼行者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希音的眼中閃過一絲果決，「以前，這是我最大的詛咒。但現在，或許可以成為我們最大的機會。」
她提出了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計畫。
「我來充當『引路者』。」
她要主動暴露自己，利用自己那純粹的生命氣息作為誘餌，去吸引那些在荒原上遊蕩的空殼行者。
「我會將牠們引到你的攻擊範圍內，然後由你來完成狩獵。」她看著殘光的核心，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不僅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你。你需要更多的記憶，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拼圖，這樣，你才能更快地理解……你是誰。」
残光的意識中，一個戰術家的記憶立刻開始分析這個計畫的可行性。
高風險，高回報。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BRlhRcwQ
優點：可以定向狩獵，極大地提高效率，解決他們目前的生存危機。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x0XAwhBy
缺點：希音將會暴露在極度的危險之中，一旦吸引來的獵物數量過多，或者出現了他們應付不了的強大存在，後果不堪設想。
計畫的核心，建立在他們之間那份脆弱但真實的信任之上。希音相信殘光能夠保護她，而殘光也必須相信希音能夠把握好引誘的尺度。
「那麼……」希音深吸一口氣，掙扎著從殘光身邊站了起來，「我們的第一次合作，現在開始？」
殘光的核心光芒，變成了堅定的、溫暖的金色。
這是一場豪賭，但他們別無選擇。
希音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布衣，朝著光芒籠罩的範圍邊緣走去。她的步伐依舊虛浮，但她的背影，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然。
她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閉上眼睛，完全釋放了自己的生命氣息。
在殘光的感知中，希音的存在，瞬間從一盞昏暗的燭火，變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燈塔。那光芒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誘人，足以讓任何一個在黑暗中迷失的靈魂，都如同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地衝過來。
第一個被吸引來的，是一個身材瘦長的空殼行者。它的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完全被覓食的本能所驅使。
希音睜開眼，看著逐漸靠近的行者，開始緩緩後退，將它一步步引入殘光的「餐廳」。
殘光早已準備就緒。牠的數根觸鬚隱藏在灰燼之下，如同潛伏的獵手。
就在那隻空殼行者踏入攻擊範圍的瞬間，觸鬚破土而出，精準地纏繞住它的四肢，將其拖入了灰燼深處。
一聲短促的、被壓抑的嘶吼過後，一切重歸於寂靜。
一股精純的魂能，流入了殘光的核心。雖然不多，但足以緩解牠的燃眉之急。
「看來……效果不錯。」希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她的話音未落，臉色就猛地一變。
在更遠處的黑暗中，出現了更多的身影。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一群。
至少有十幾個空殼行者，它們被希音那短暫但強烈的生命氣息所吸引，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它們的數量之多，足以將他們兩人撕成碎片。
一個屬於數學家的記憶在殘光的腦海中迅速計算著敵我戰力比，然後絕望地喊道：「勝率為零！快跑！」
然而，更讓殘光和希音感到心悸的，是走在這群空殼行者最前方的那個身影。
那不是空殼行者。
他有著和行者們同樣襤褸的衣衫，但他的步伐沉穩有力，眼神靈動，絲毫沒有行者們的空洞與死寂。在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由某种野獸脊骨製成的長杖，長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微弱火光的石頭。
那火光，殘光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慰靈火」的氣息。
他是一個……「持火者」。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些對他毫無威脅的空殼行者，徑直鎖定在了希音的身上，以及她身後那團看起來格外溫暖、格外強大的「慰靈火」上。
他的眼神中，沒有貪婪，沒有慾望，只有一種冰冷的、帶著微弱敵意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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