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個沒有日月星辰的世界裡,是一個模糊而奢侈的概念。對於殘光而言,時間只意味著兩件事:上一次吞噬的飽腹感能維持多久,以及下一個獵物何時會出現。
但現在,牠的「時間」被賦予了第三個標記:那個女人倒在牠面前,已經多久了?
殘光的意識前所未有地活躍,像一鍋被煮沸的、混亂的濃湯。無數記憶碎片在這鍋湯裡翻騰、碰撞,試圖對眼前的景象做出詮釋。
一個醫生的記憶冷靜地分析著:「生命體徵微弱,呼吸不均,體表有多處擦傷,初步判斷為力竭昏迷。」分析完畢,這位醫生的記憶便沉寂下去,彷彿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緊接著,一個將軍的記憶浮了上來,充滿了警惕與貪婪:「完美的誘餌!她的生命氣息會吸引來更多、更強大的獵物,也會引來我們應付不了的敵人!應該立刻清除這個不穩定因素……或者,將她完全轉化為我們的資產!」這位將軍的記憶甚至開始自動推演起最佳的利用方案,比如用她的氣息作為陷阱核心,可以將狩獵效率提高至少三倍。
而凱恩的記憶,那個背叛了摯友的士兵,只是在無盡的悔恨中反覆呢喃:「別再犯同樣的錯……別再因為一時的慾望,而製造永恆的痛苦……」
這份來自凱恩的「痛苦」,如同一個沉重的船錨,奇妙地穩住了這鍋沸騰的濃湯。它讓殘光那原始、純粹的吞噬本能,第一次,產生了名為「猶豫」的雜質。
吞噬她,就能獲得難以想像的能量,光芒或許能擴張一倍,觸鬚會變得更強韌,甚至可能從吞噬中獲得更完整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這就像一個賭徒面前堆滿了金幣,只需要伸出手。
但是……「痛苦」。
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感覺,那種每一次「回憶」都像是被重新凌遲的折磨,真的值得嗎?為了更強大的力量,去交換一份可能比凱恩記憶更沉重千百倍的「痛苦」?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殘光意識中閃過:或許,不吞噬她,這份來自凱恩的痛苦,就能稍微……安靜一點?
如果說牠的存在是一場永無休止的、嘈雜的交響樂,那麼凱恩的記憶就是其中最刺耳、最不和諧的噪音。而這個女人的出現,像是一個意外的休止符,讓這段噪音暫時停歇了。
就在這場天人交戰進行到白熱化階段時,那個女人——希音,動了。
她沒有醒來,只是在昏迷中,極其艱難地翻了個身。這個動作讓她原本緊緊抱在懷中的一個布包裹滾落下來,攤開在殘光核心的面前。
包裹裡沒有食物,沒有武器,只有幾塊黯淡無光的寶石和一本被磨損得看不出原色的、厚厚的日記。
殘光的意識被這些陌生的物品吸引。一個屬於鑑定師的記憶告訴牠,那些寶石已經耗盡了所有能量,現在只比普通的石頭稍微好看一點,唯一的價值是或許可以當作投擲武器,前提是你的力氣夠大。一個學者的記憶則對那本日記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試圖分辨封面上模糊的字跡,但那字跡被磨損得太厲害,像是被無數雙手撫摸過億萬次。
然後,希音醒了。
她並非猛然驚醒,而是像一朵在漫長冬日後緩緩舒展花瓣的植物,慢慢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睫毛上沾滿了灰燼,隨著眨眼的動作簌簌落下。
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比之前多了一絲焦點。她看著眼前的「慰靈火」,沒有任何驚訝或恐懼,彷彿她早就知道自己會在這裡醒來。她甚至還抽空評估了一下自己的狀況,發現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沒有被什麼觸手捅穿或者被火焰點燃,這似乎是個不錯的開局。
她注意到了滾落在地的包裹,掙扎著伸出手,想要將其收攏。但連續數日的奔波早已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讓她手臂顫抖,氣喘吁吁。
殘光靜靜地「看」著她。牠沒有眼睛,但牠可以借用無數被吞噬者的眼睛。透過一個獵鷹的記憶,牠能看到她顫抖的指尖;透過一個盜賊的記憶,牠能分析出她身上至少有十七處舊傷;透過一個裁縫的記憶,牠能判斷出她身上的布衣質料雖然粗糙,但縫製的手法卻異常精巧,絕非凡品。
希音放棄了回收包裹,轉而用一種更省力的方式,慢慢地、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跪坐在殘光的面前。她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奇異的莊重感,彷彿她不是在面對一團沒有意識的能量體,而是在參與一場古老的儀式。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慰靈火。」
她的聲音響起,不大,卻異常清晰。在這片除了「憤怒迴響」就只剩下死寂的荒原上,這聲音如同一股清泉,瞬間壓過了殘光意識中所有的嘈雜。
那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一種能與靈魂直接共鳴的頻率。殘光發現,當她說話時,凱恩的痛苦記憶似乎真的被安撫了,不再那麼尖銳。就像是給一隻正在發狂的野獸注射了鎮靜劑。
「傳說中的慰靈火,誕生於世界的第一縷光,熄滅於最後一個靈魂的消亡。祂們的光是純白色的,能洗淨一切罪孽,也能焚盡一切記憶。」希音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殘光躍動的火焰,直視著牠混亂的核心。「你的光很溫暖,但太喧鬧了。裡面有太多故事,太多不甘。」
殘光的核心光芒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牠在害怕。不是害怕被識破,而是害怕一種更深層的、被「看穿」的感覺。這個女人,似乎能直接「聽」到牠意識中的那些低語。這比被一個經驗豐富的持火者發現牠的偽裝還要可怕,那只是物理層面的暴露,而這,是存在層面的裸奔。
「不過……」希音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牽動了微小的弧度,那不能稱之為微笑,更像是一個長久以來面無表情的人,在重新學習如何調動自己的面部肌肉。「你是我見過……最溫暖的光。」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坦然地閉上了雙眼,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死亡。
殘光的意識中,一個刺客的記憶立刻給出了判斷。這個女人,她不是來取暖的,她是來尋死的。她把牠當成了一個能讓她安然逝去的、無痛的焚化爐。
何等的……傲慢?
一個全新的、屬於牠自己的念頭,混合著被輕視的惱怒與一絲荒謬的幽默感,從意識的湯底浮了上來。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比空殼行者更離譜的生物?空殼行者好歹是來覓食的,這個女人是直接來「送菜」的?還是一副「我把命給你,是你無上的榮耀」的姿態?這是什麼新型的碰瓷嗎?
吞噬本能再次咆哮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出於對能量的渴望,而是出於一種被冒犯的憤怒。一個屠夫的記憶已經開始模擬如何用觸鬚將她分解,才能最有效率地吸收魂能。
但凱恩的痛苦記憶像一個盡職的守衛,再次擋在了吞噬的衝動面前。
就在這時,殘光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極度危險的氣息。
那不是來自眼前的女人,而是來自光暈之外的黑暗。
那氣息黏稠、腐臭,充滿了對生命的惡意,像是一灘在黑暗中發酵了千年的沼澤。殘光的意識瞬間警惕起來,無數與戰鬥相關的記憶被激活。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從遠處的灰燼中升起。它沒有固定的形體,像是一團被賦予了生命的、不斷蠕動的墨汁。它的核心處,有一張巨大的、不斷開闔的嘴,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圈圈如同砂輪般向內旋轉的角質層。在它的身體周圍,環繞著許多細長的、如同鞭子般的觸手,觸手的末端,是一些不斷張合的、更小的嘴巴,發出著細碎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低語。
「深淵低語者!」
一個術師的記憶立刻辨認出了這個怪物。這是灰燼荒原上最臭名昭著的掠食者之一,它們對純粹的生命氣息有著極其敏銳的感知力。
顯然,是希音身上那過於濃郁的生命力,將這個麻煩的傢伙吸引了過來。
深淵低語者沒有立刻發起攻擊,它似乎對殘光這朵「慰靈火」抱有幾分忌憚。它的觸手在空中緩緩舞動,那些小嘴發出的低語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在引誘,又像是在催眠。
「……獻上……獻上你的血肉……深淵將賜予你永恆的安寧……」
「……光芒終將熄滅……黑暗才是永恆的歸宿……」
這些低語直接滲透進殘光的意識中,試圖污染牠的本能。但殘光的意識本就是一片混沌的污染源,這種程度的精神攻擊對牠而言,就像是試圖用水去弄濕一片海洋,除了激起幾朵浪花,毫無作用。一個瘋子的記憶甚至覺得這些低語相當悅耳,還試圖跟著哼唱起來。
然而,這些低語對希音似乎產生了效果。她原本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她的眉頭緊鎖,似乎正在自己的意識中對抗著什麼。
深淵低語者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它蠕動著,悄然向希音逼近。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殘光,而是這個看起來美味又脆弱的女人。
威脅。
一個清晰無比的概念,第一次,以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殘光的認知裡。
這個女人是牠的。
是牠的獵物,是牠的「菜」,是牠決定要不要吞噬、何時吞噬、如何吞噬的「所有物」。無論是出於吞噬的本能,還是出於對那份「痛苦」的好奇,牠都不允許任何其他存在來染指。
就像一個正在思考午餐要吃麵包還是吃烤肉的人,突然發現一隻野狗企圖叼走桌上的麵包一樣。哪怕他根本沒決定要吃麵包,那種「屬於我的東西被搶了」的憤怒,也足以讓他抄起凳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從凱恩的「痛苦」和將軍的「貪婪」之間,奇妙地誕生了。
那不是守護,不是依戀,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霸道的……保護欲。
深淵低語者發起了攻擊!
它的一根觸手如黑色閃電般射出,頂端的小嘴猛地張開,咬向希音的脖頸。
希音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她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反應,只是坦然地閉著眼睛,等待著終結的降臨。
殘光的核心光芒,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赤色的貪婪、白色的恐懼、以及其他所有混亂的色彩,都在這一刻被盡數壓縮、融合,最終噴薄而出的,是一道前所未有地凝實、純粹、宛如實質的——熾白光柱!
轟!
光柱沒有任何溫度,卻蘊含著龐大的動能。它以不可阻擋之勢,精準地轟擊在深淵低語者的觸手之上,將其硬生生撞得向後彎折,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這道光柱去勢不減,如同一面突然展開的光之盾牌,穩穩地、堅定地,擋在了希音的身前。
這是殘光,第一次,將自己的力量用於「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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