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十六章：色彩污染

戰鬥結束了。

或者說，那場單方面的、名為「戰爭」的虐殺，落下了帷幕。

沉寂山谷，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不屬於它的聲音徹底貫穿。那由數百個靈魂在同一瞬間迸發出的、混雜著無盡戰意的咆哮，餘音至今仍在虛空中震盪，將這片亙古不變的死寂之地，攪得天翻地覆。

法則被粗暴地撕碎，又被更加狂暴的力量重塑。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令人窒息的安靜，而是充滿了一種黏稠的、如同實質的血腥味。那不是真正血液的味道，而是某種更為本源的「概念」被污染後，所散發出的不祥氣息。

那頭以色彩為食的古老怪物，那頭在山谷中稱王稱霸了無數歲月的存在，如今只剩下谷底深坑中一灘無法辨認形狀的、混濁的液體。它最後那充滿不甘與恐懼的哀鳴，早已被殘光更加兇悍的戰吼徹底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贏了。

殘光依附的晶殼蟹之軀，靜靜地矗立在戰場的中央。那原本閃爍著溫潤光芒的甲殼，此刻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極度深邃的緋紅色。光芒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彷彿在甲殼之下，囚禁著一顆正在瘋狂搏動的、由鮮血構成的心臟。

勝利的喜悅？不存在的。

解放的快感？早已被更加洶湧的混亂洪流所吞噬。

當希音那句「我相信你」的力量隨著戰鬥的結束而消退時，支撐著殘光脆弱理智的堤壩，便在瞬間崩潰決堤。無盡的痛苦、數百個靈魂臨死前的怨毒、以及那股被徹底解放後變得愈發驕縱的緋紅之力，如同最貪婪的債主，開始瘋狂地向牠索取代價。

牠的意識，像是一面被鐵鎚反复重擊的鏡子，佈滿了猙獰的裂痕，隨時都可能徹底碎裂。每一個記憶碎片，都在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牠的存在；每一個被吞噬的靈魂，都在牠的意識核心中發出無聲的尖嘯，試圖爭奪這具身體的主導權。

【殺！殺！殺！】

【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這就是力量！這才是你應有的模樣！】

士兵的殘忍、傭兵的貪婪、詩人的嫉妒、小偷的狡詐……所有這些曾經被牠用來戰勝敵人的武器，此刻都調轉槍頭，對準了牠自己。

然而，比這一切更讓牠感到恐懼的，是牠「看」到的世界。

牠緩緩地、僵硬地，轉動著那具已經不太聽從使喚的晶殼蟹頭顱，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皆為血色。

山谷的岩壁，不再是灰白的，而被一層濃稠的、彷彿永遠不會乾涸的血液所覆蓋。那些在戰鬥中被摧毀的、奇形怪狀的石頭，斷口處流淌出的不是岩石的粉末，而是猩紅的、令人作嘔的漿液。就連頭頂那片永恆不變的、灰濛濛的天空，此刻也像是被一張巨大的、浸透了鮮血的幕布所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整個世界，都像被拖進了一個巨大的、由血肉構成的骯髒器官內部。

牠知道，這不對勁。

在牠的意識深處，那個剛剛誕生不久的、脆弱的「自我」，正在發出微弱的、顫抖的悲鳴。牠知道，山谷還是那個山谷，石頭也還是那些石頭。改變的，不是世界，而是牠自己。

是那股緋紅之力，徹底污染了牠的感知，扭曲了牠的認知。

牠想起了希音。

那個給予了牠名字、給予了牠信任、給予了牠「解放」的女孩，此刻正靜靜地趴在牠的背上。

牠低下頭，用那雙不屬於自己的眼睛，看向她。

然後，牠的核心，猛地一縮。

在牠那被血色濾鏡徹底扭曲的視野裡，希音的身影，同樣被染上了濃得化不開的緋紅。

她那身原本樸素的、灰白色的長袍，此刻像是被鮮血浸泡了三天三夜，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她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蒼白的臉，此刻也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紅暈，彷彿正發著高燒。

最讓殘光感到心膽俱裂的，是她流淌出的血液。

那本應是黑白二色的、如同凝固的光與影、代表著「生」與「死」界限的奇蹟之血，在牠的眼中，竟然也變成了……鮮紅。

和牠在戰場上見過的、無數生命在垂死掙扎時流出的顏色，一模一樣。

「不……」

一個不成聲音的音節，在牠混亂的意識中艱難地成形。

「……不是這樣的。」

牠的理智在尖叫，在抗拒。但牠的本能，牠體內那些被緋紅之力徹底激活的、屬於無數強者的記憶，卻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傳遞著一個截然相反的、充滿誘惑的訊息。

【看啊，多美。】

那個屬於傭兵的記憶，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口吻在牠耳邊低語。傭兵曾經有個戀人，一個有著火紅色長髮的舞女。他愛她，愛到發狂，愛到最後親手將她鎖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下室裡，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那頭美麗的紅髮才只屬於他一個人。

【得到了，就不該放手。這才是世間的真理。】

【她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你，她的生命，她的色彩……現在，她就是你最珍貴的戰利品。】

【你難道不想……永遠地擁有她嗎？】

另一個聲音響起，那是一個富商的記憶。他一生都在追逐財富，他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金錢來衡量和購買。他曾經為了得到一顆據說能帶來永生的「賢者之石」，不惜散盡家財，甚至逼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愛？那種東西太虛無縹緲了。只有握在手裡的東西，才是真實的。】

【將她吞下去。】

【將她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你力量的一部分，變成你靈魂的一部分。】

【這樣，她就再也不會離開你，再也不會背叛你。你們將合而為一，永不分離。這才是最極致的、最完美的愛。】

為什麼要抗拒？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記憶低語，而是數百個靈魂的合唱。他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衝擊著殘光那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愛你，你也愛她，為什麼不能合而為一？】

【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她受了多重的傷？契約的反噬正在吞噬她的存在。與其讓她在無盡的痛苦中逐漸消散，變成一個透明的、可悲的幻影，不如讓她以一種更完美、更永恆的方式，活在你的身體裡。】

【這不是吞噬，這是拯救。】

【這不是佔有，這是融合。】

【這是……慈悲。】

士兵記憶中對水源的獨佔，傭兵記憶中對戰利品的貪婪，富商記憶中對財富的執念，怪物記憶中對血肉的貪婪……所有這些來自不同生命、不同時代的慾望，在緋紅之力的催化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清晰無比、充滿了惡魔般誘惑力的念頭。

吞噬希音。

將她，徹底地、完全地，變為自己的一部分。

殘光的晶殼蟹之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那深邃的緋紅色光芒，明暗交替，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在呼應著牠內心那場愈演愈烈的風暴。

牠能感受到希音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流失。她趴在自己背上，身體變得越來越輕，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契約的反噬，如同一個看不見的劊子手，正在冷酷地、一刀一刀地，剝離著她的存在。

與其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樣消失……

與其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為今天無法挽回的「失去」而痛苦……

不如……

「為什麼要忍耐？」

那個融合了無數靈魂慾望的聲音，再一次在牠的意識核心中炸響，如同神明的詰問，如同命運的判決。

「她本就該是你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殘光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之上。

是啊……

為什麼要忍耐？

牠的觸鬚，那些在戰鬥中撕碎了古老怪物、被緋紅之力徹底改造得充滿力量與毀滅氣息的觸鬚，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從晶殼的縫隙中伸出。

它們的動作，不再像過去那樣靈動而溫柔，而是充滿了一種黏稠的、充滿了慾望的遲滯感。

它們在空中微微顫動著，猶豫著，彷彿在壓抑著什麼，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最終，它們的目標，鎖定了那個趴在背甲之上，那個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的、陷入了深度昏迷的、嬌小的身影。

其中一根最為粗壯的觸鬚，頂端閃爍著妖異的紅光，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志，伸向了希音那因為失血而顯得格外脆弱的、雪白的脖頸。

近了。

更近了。

觸鬚的頂端，甚至已經能感受到她皮膚上殘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微弱溫度。

……

牠的觸鬚，不受控制地，緩緩伸向了昏迷的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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