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十五章：血之誓約

「那個」，指的就是希音的血液。

是她與殘光締結契約的根基，是她生命中最本源、最核心的「概念」。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由純粹的「生」與「死」交織而成的、矛盾而又統一的奇蹟。它既是終結，也是開端；既是毒藥，也是解藥。

面對著那頭正從自己伴侶身上瘋狂掠奪「色彩」的古老天敵，希音沒有絲毫的猶豫。她舉起右手，用左手的指甲，在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掌上，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沒有疼痛的呻吟，沒有恐懼的顫抖。

她的動作，平靜得就像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足以讓整個沉寂山谷為之戰慄。

一滴滴黑白二色的、如同凝固的光與影般的血液，從傷口中滲出，然後，被她毫不猶豫地，灑向了殘光那具正在迅速褪色的晶殼蟹之軀上。

這一次，不再是締結契約時那溫和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輕柔滴落。

這是一場獻祭。

一場以自己的生命為祭品，換取對方徹底「解放」的、最神聖、也最瘋狂的儀式！

「殘光……」

希音的聲音，通過契約的連結，如同穿越了時空的洪流，清晰無比地，直接在殘光那瀕臨崩潰的意識核心中響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撼動靈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能控制那股力量，那股源自無數靈魂，卻最終屬於你的力量。」

「所以，不要再害怕，不要再壓抑，不要再束縛自己了。」

黑白色的血液，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在接觸到晶殼的瞬間，便迅速融入其中。它們沒有去修復那些正在被掠奪的緋紅色紋路，而是像一把把鑰匙，強行解開了殘光為了維持理智而為自己設下的、所有的枷鎖！

「不要害怕成為怪物……」

希音的嘴角，綻放出了一個比殘光記憶中任何色彩都要絢爛、都要動人的、決然的微笑。

「……因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到足以撕裂整個山谷的恐怖力量，在希音話音落下的瞬間，從殘光的體內，徹底地、毫無保留地，轟然暴走！

所有的束縛，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對那股緋紅之力的自我懷疑與壓制……都在這一刻，被希音那份絕對的、不講任何道理的信任，沖刷得一乾二淨！

解放！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的解放感！

殘光感覺自己像是掙脫了囚禁億萬年的牢籠，像是擺脫了深入骨髓的詛咒！牠不再需要去分辨哪個念頭屬於自己，哪個念頭來自記憶；不再需要去壓制那些瘋狂的、暴戾的、充滿佔有慾的情緒。

因為希音說了，她相信牠。

因為希音說了，她會一直在牠身邊。

這就夠了！

「吼——！！！！」

一聲由無數個體、無數種族、無數個時代的靈魂，在同一時刻發出的、混雜著痛苦、憤怒、絕望、以及無盡戰意的咆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響徹了這片絕對沉寂的山谷！

聲音的法則，在這股純粹由意志和力量凝聚而成的怒吼面前，被粗暴地、不講道理地，撕得粉碎！

那頭正在享受盛宴的色彩吞噬者，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食物」的、致命的威脅。它那由無數污濁色彩構成的身體，本能地顫抖了一下。

但已經太晚了。

被徹底解放的殘光，其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它的理解範疇！

只見那具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晶殼蟹之軀，在此刻，彷彿被點燃的太陽一般，爆發出了無窮無盡的、如同實質般的、最為深邃、最為妖異的緋紅色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被動地、可憐地被吸食。

而是主動地，帶著毀滅一切的意志，向著那頭古老的怪物，發起了最為狂暴的……反擊！

無數被殘光吞噬的、沉寂的記憶，在這股緋紅之力的催動下，被徹底激活。它們不再是混亂的低語，不再是精神的負擔，而是化為了最為純粹、最為致命的……攻擊手段！

【以背叛摯友之名，汝必將承受靈魂撕裂之痛！】

那個屬於士兵的記憶，化為了一道無形的、充滿了詛咒之力的精神衝擊波！那色彩吞噬者原本流動不休的身體，猛地凝滯了一下，構成它身體的無數色彩，在一瞬間變得極度混亂，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裂它的精神核心！

【以守護家園之志，凡踏入此地之敵，皆將化為焦炭！】

那個屬於鐵匠的記憶，化為了一柄由緋紅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無比的熾熱鐵鎚！鐵鎚之上，燃燒著熊熊烈火，帶著彷彿能將大地都砸出一個窟窿的恐怖氣勢，狠狠地，砸在了色彩吞噬者那龐大的身軀之上！

「滋滋滋——！」

難以形容的、彷彿無數色彩被瞬間蒸發的聲音響起。那頭怪物發出了一聲無聲的、痛苦的哀嚎，被鐵鎚砸中的地方，直接被清出了一個巨大的、不斷冒著黑煙的窟窿！

【以詩歌與美之名，我將剝奪汝之存在，令汝歸於虛無！】

那個屬於詩人的記憶，則化為了一篇篇由緋紅色符文構成的、充滿了惡毒詛咒的華麗詩篇！那些詩篇環繞在色彩吞噬者的周圍，每一個符文，都在不斷地消解著它的本質，削弱著它的存在！

士兵、鐵匠、詩人、獵人、小偷、學者、貴族、乞丐……

每一個被殘光吞噬的靈魂，每一個在牠體內沉寂的記憶，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牠的武器，牠的力量，牠的軍團！

無數種不同屬性、不同形式的攻擊，如同最為璀璨、也最為致命的煙火，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轟向了那頭已經徹底陷入呆滯與恐懼的古老怪物！

那不再是戰鬥。

那是一場由一個「個體」，發動的、針對另一個「個體」的……戰爭！

色彩吞噬者，這頭在沉寂山谷中稱王稱霸了無數歲月的古老存在，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絕望」。

它引以為傲的、能夠掠奪一切色彩的權能，在殘光這種不講道理的、由無數記憶碎片混合而成的、堪稱「概念集合體」的攻擊面前，顯得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擊！

它的觸手，被士兵的戰吼震碎！

它的身體，被鐵匠的重擊洞穿！

它的核心，被詩人的詛咒撕裂！

「咕……嚕……」

在承受了數百次、數千次來自不同記憶、不同法則的毀滅性打擊之後，這個龐然大物，終於發出了一聲充滿了不甘與恐懼的、最後的哀鳴。

它那龐大的、由污濁色彩構成的身體，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般，迅速地、不可抑制地，開始崩潰、消散。

最終，它化為了一灘最為純粹的、混雜著所有顏色的、濃稠的液體，不甘地，沉入了谷底那深不見底的凹坑之中，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贏了。

一場幾乎不可能勝利的戰鬥，以一種近乎奇蹟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這是一次慘勝。

一場……代價沉重到，近乎無法承受的慘勝。

當戰鬥結束的瞬間，那股支撐著殘光的、來自希音的「解放」之力，也隨之消失。

無盡的痛苦與混亂，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牠的意識。

牠背甲上的緋紅色光芒，在一瞬間，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深邃，都要妖異。那是一種被徹底污染的、不祥的血紅色。

牠的意識，在無數記憶碎片的瘋狂反撲下，瀕臨崩潰。

然而，比這更讓牠感到恐懼的是……

牠低下頭，看向趴在自己背上，那個給予了牠一切的女孩。

希音的身體，不知從何時起，竟然變得……有些透明了。

彷彿不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個即將隨風消散的……幻影。

契約的反噬，遠比牠們想像的，要恐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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