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十二章：心跳

根據殘光從某個倒楣的博物學者記憶中翻找出的資料，晶殼蟹是一種相當記仇的生物。牠們一旦選定了巢穴，除非地老天荒，否則絕不輕易搬遷。這為希音和殘光的狩獵計畫，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他們花了將近兩天的時間，才在一片由無數巨大、扭曲的骸骨構成的、如同迷宮般的「骸骨之森」深處，找到了晶殼蟹的巢穴。

那是一個位於巨大獸類頭骨眼眶內的、由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礦石所構成的巢穴。一頭體型堪比小型貨車的晶殼蟹，正安靜地趴窩在裡面，它那兩隻巨大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鉗子收攏在身前，半透明的水晶外殼在殘光的光芒照射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

看上去，就像一件精美絕倫、毫無殺傷力的藝術品。

然而，當希音按照計畫，將一塊石頭遠遠地丟進牠的巢穴，發出清脆的響聲時，這件「藝術品」瞬間就活了過來。

「咔——嚓——！」

那兩隻巨大的鉗子猛然張開，發出的聲音，竟然不是甲殼摩擦的聲音，而是一種彷彿連空氣本身都被剪斷的、尖銳刺耳的撕裂聲。一股無形的、鋒利的氣流從牠的鉗子縫隙中迸發出來，將希音剛剛投擲的那塊石頭，連同它周圍的幾根巨大骸骨，瞬間切成了平滑如鏡的兩半。

希音瞳孔猛地一縮，毫不猶豫地向後翻滾，躲開了那道無形的斬擊。

她剛剛站立的地方，一根長矛般的巨大肋骨，無聲無息地斷裂、滑落，切口處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這傢伙，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危險一萬倍！

「看來，你的資料庫也不是每次都那麼靠譜啊，『智者』先生。」希音一邊在骸骨之間靈活地穿梭，躲避著晶殼蟹那快如閃電的追擊，一邊還有閒心通過契約的連結，向殘光發出吐槽。

殘光的核心光芒劇烈地閃爍著，像是在表達自己的無辜和委屈。牠投射出的光影板書上，那個博物學者的記憶片段正在飛速播放——只見那個學者，正躲在遠處的山坡上，用一個單筒望遠鏡，遠遠地觀察著晶殼蟹，臉上還帶著讚嘆的神情，日記本上寫著：「晶殼蟹，性情溫順，非主動招惹，不會攻擊……」

【……這個學者的研究，似乎，不是那麼的嚴謹。】殘光傳遞過來的念頭，帶著一絲懊惱。

「何止是不嚴謹，」希音敏捷地一個矮身，躲過了一道從頭頂掃過的巨大利爪，那爪風甚至削掉了她幾根頭髮，「這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

戰鬥，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戰。

晶殼蟹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它那身漂亮得不像話的水晶外殼。那外殼不僅堅硬得超乎想像，更可怕的是，它居然能吸收並反射殘光的光線攻擊！

好幾次，殘光凝聚出高熱的光束，試圖攻擊晶殼蟹那相對脆弱的關節部位，但光束在接觸到水晶外殼的瞬間，就被吸收、偏轉，然後以一個刁鑽得令人髮指的角度，反射向正在高速移動中的希音。

這簡直就像是敵人身上裝了一個最頂級的、自帶鎖定跟蹤功能的反導系統！

【攻擊牠的腹部！那裡的甲殼最薄！】殘光焦急地傳遞著從獵人記憶中找到的「通用弱點」。

「廢話！我當然知道要攻擊腹部！」希音狼狽地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開一道反射回來的光束，那光束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將她身後的一根巨大腿骨轟成了漫天骨粉，「問題是，這個鐵王八把自己的底盤護得死死的，我根本找不到機會！」

晶殼蟹的八條腿，如同八根靈活而又堅固的支柱，將它的身體牢牢地支撐在離地半米高的空中。它的腹部雖然是弱點，但也被這八條腿保護得密不透風。希音好幾次試圖靠近，都被那如同刀鋒亂舞般的蟹腿給逼了回來。

他們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殘光的光線攻擊會被反射，無法對晶殼蟹造成有效傷害，反而會威脅到希音的安全。而唯一能對晶-殼蟹造成物理傷害的希音，卻又根本無法靠近牠的弱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希音的體力在高速的閃轉騰挪中，被飛速地消耗著。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

殘光的核心，光芒焦急地閃爍著。牠能感覺到希音的疲憊，更能感覺到晶殼蟹那越來越狂暴的氣息。牠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牠的核心光芒，突然間黯淡了下去。

緊接著，數十根纖細的、但卻凝實無比的金色觸鬚，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從地下的灰燼中鑽出，瞬間纏住了晶殼蟹的八條腿。

「嘶——！」

晶殼蟹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嘶鳴。它沒想到，這個一直遠遠地躲在後面的「發光體」，居然還有這種攻擊方式。

它開始瘋狂地掙扎，巨大的力量，讓那些金色的觸鬚被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就是現在！】殘光怒吼的意念，在希音腦中炸響。

希音的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她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瞬間彈射而出，手中的匕首，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直刺晶殼蟹那暴露出來的、柔軟的腹部！

然而，就在她的匕首即將觸碰到目標的前一秒，異變陡生！

晶殼蟹那兩隻巨大的鉗子，竟然以一個完全違反生物構造的角度，狠狠地向內一合！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

晶殼蟹，竟然，用自己的巨鉗，硬生生地剪斷了自己被束縛住的四條腿！

自殘！

這突如其來、甚至可以說是慘烈無比的應對方式，完全超出了希音和殘光的預料。

失去了四條腿的支撐，晶殼蟹的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而它，就藉著這股傾斜的力道，以及另外四條腿的爆發力，整個巨大的身體，如同一顆失控的、橫衝直撞的攻城錘，朝著殘光的核心本體，發起了同歸於盡般的絕命衝撞！

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希音。

而是那個在後面不斷騷擾它、還弄斷了它四條腿的、可惡的「發光體」！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希音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如同小山一般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晶殼，在自己的瞳孔中，極速放大。

她能感覺到，殘光的核心，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憤怒與……恐懼的情緒波動。

那是牠自誕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不是對自己即將被毀滅的恐懼。

而是對即將「失去」的恐懼。

牠失去了太多，牠的意識本身，就是由無數「失去」的記憶碎片所構成的。士兵失去了摯友，傭兵失去了愛人，詩人失去了故鄉……牠比任何存在，都更懂得「失去」的痛苦。

牠不能，再失去希音了。

然而，就在殘光準備不顧一切地引爆核心，與晶殼蟹同歸於盡時，一個單薄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身影，擋在了牠的身前。

希音。

她沒有閃躲，也沒有試圖逃跑。

她只是張開了雙臂，像一隻試圖保護雛鳥的母鳥一樣，用自己那脆弱的、渺小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堪一擊的後背，義無反顧地，迎向了那毀滅性的衝撞。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慢。

殘光「看」到，希音回過頭，對著牠，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燦爛的、彷彿能融化整個世界冰雪的微笑。

【……笨蛋。】

這是殘光傳遞出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才姍姍來遲。

……

戰鬥結束了。

晶殼蟹那巨大的、失去了所有生命光澤的水晶外殼，靜靜地躺在地上，上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在最後的關頭，殘光將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希音的背後，形成了一面最堅固的、也是最後的屏障，硬生生地抗住了那致命的衝撞，並將反震的力量，全部返還給了晶殼蟹。

兩敗俱傷。

不，應該說，是慘勝。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遠方，隱隱約約地，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憤怒迴響」。

殘光的核心光芒，暗淡到了極點，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牠甚至連維持懸浮的力氣都沒有了，掉落在地上，像一塊不起眼的、燒焦了的石頭。

希音，就趴在這塊「石頭」上。

她的後背，一片血肉模糊。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側的腰際，猙獰而又可怖。黑白色的血液，不斷地從傷口中湧出，將她身下的土地，染上了一片奇異的、如同水墨畫般的色彩。

但她的臉上，卻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頑皮的微笑，彷彿受傷的，根本不是她自己一樣。

她就那樣，無視著殘光核心周圍散發出的、因力量失控而變得極度危險的灼熱氣息，將自己的耳朵，輕輕地、輕輕地，貼在了牠灼熱的本體上。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用一種幾不可聞的、帶著一絲撒嬌意味的聲音，低聲呢喃道：

「吵死了……外面的聲音，太吵了……」

「這樣，我就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

「只能聽到……你的心跳。」

心跳？

殘光的核心，微微地顫動了一下。牠沒有心臟，牠只是一團混沌的能量聚合體，一個無數記憶碎片的集合。牠怎麼會有心跳？

但是，當牠感受到希音那微弱的、卻又充滿了依賴與信任的氣息時，牠體內那數百個、數千個、甚至數萬個混亂的、嘈雜的、永不停歇的靈魂記憶，在這一刻，居然奇蹟般地，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與共鳴。

士兵的忠誠、詩人的浪漫、學者的求知、鐵匠的堅韌……以及，牠自己那份新生的、想要守護眼前這個女孩的、笨拙而又熾熱的意志。

所有的一切情感，所有的一切記憶，都在這一瞬間，凝聚成了一個點。

然後，猛地，爆發開來。

「咚。」

一聲沉重而有力的、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心跳」聲，在死寂的骸骨之森中，清晰地響起。

那不是真正的心跳。

那是殘光，在用牠的全部，在用牠所擁有的一切，來回應她的期盼。

那是牠對希音的愛護、對失去的恐懼、對未來的渴望……凝聚而成的，獨一無二的，愛的誓言。

希音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幸福的弧度，然後，終於支撐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

然而，她沒有聽到。

就在她昏迷之後，就在那第一聲為她而生的、虛假的心跳聲之後。

「咚——！」

第二次心跳，緊接著響起。

但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模擬出來的虛假轟鳴。

而是更加的真實，更加的清晰，更加的……充滿了力量。

彷彿有什麼沉睡在殘光核心最深處的、古老而又偉大的東西，在這一刻，因為那份純粹的愛與守護的意志，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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