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音的昏迷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那種如同泡在溫泉中一般的、令人安心的溫暖。殘光那柔和的金色光芒將她完全包裹,驅散了荒原所有的寒意,也撫平了她身體深處的疲憊。
她微微側過頭,便看到了那團懸浮在半空中的、熟悉的光之核心。
此刻的殘光,與她離開前那團冰冷、戒備、充滿了猜忌的鬼火,已經判若兩光。雖然核心深處那抹妖異的緋紅依然存在,但它不再像之前那樣暴戾地向外擴張,而是被一層溫柔的、堅定的金色光芒所包裹、壓制,彷彿一頭被馴服的猛獸,收斂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安靜的、甚至略帶一絲討好意味的輕輕搏動。
兩人之間的冰牆,在希音帶著情報歸來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融化。而此刻,一個共同的、宏偉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切實際的目標——尋找「古神之心」,則像最高明的工匠,將那些融化的冰水,混合著信任的黏土,重新鍛造成了遠比過去更加堅固、更加緊密的聯繫。
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而互相依偎的共生體。
他們是戰友。
是即將共同踏上一段偉大征程的、唯一的同伴。
希音能清晰地感覺到,殘光傳遞過來的情緒中,那份因嫉妒和懷疑而生的偏執,已經被一種全新的、更加高昂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興奮、以及一絲絲對於未知旅途的……躍躍欲試。
彷彿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孩子,在聽說了即將到來的、精彩紛呈的旅行計畫後,那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嚮往。
希音看著這樣的殘光,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笑容卻像穿透烏雲的陽光,讓這個小小的光之領域都變得明亮了幾分。
「看來你已經迫不及待了。」她輕聲說道,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寵溺。
殘光的核心光芒,像是在回應她一般,歡快地閃爍了幾下。金色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連帶著那抹緋紅,都似乎染上了一點喜慶的色澤。
希音的歸來,帶回的不僅僅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情報。更重要的,是她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承諾——她沒有拋棄牠,她為了牠,獨自一人闖入了連牠都感到畏懼的、無貌商人的領域。這份沉甸甸的、不需要任何語言來修飾的信任,像一股清泉,澆熄了緋紅色彩燃起的無名之火。
雖然那份源自傭兵記憶的、根深蒂固的佔有慾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它不再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刺傷他們之間脆弱的關係。
「那麼,」希音從地上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用一種彷彿在討論今天晚餐吃什麼的輕鬆語氣,拋出了一個最為關鍵,也最為致命的問題,「我們該怎麼出發?」
「……」
原本還在歡快閃爍的光芒,瞬間凝固了。
整個光之領域,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是啊,怎麼出發?
希音看著眼前這團巨大的、無法移動的、本體被牢牢固定在這片灰燼荒原之下的光之核心,再看了看自己這副除了走路什麼都不會的凡人軀體,臉上的笑容也漸漸變得僵硬。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殘光的本體,是一個範圍性的、類似於某種特殊自然現象的存在。牠可以操控光,可以延伸出觸鬚,可以在自己的領域內為所欲為,但牠無法移動。就像一棵樹無法拔起自己的根去散步一樣,這是牠存在形式的根本性限制。
而希「沉寂山谷」這個地名,光是聽起來,就知道絕不可能在附近。他們需要長途跋涉,需要穿越未知的地域,需要面對無數的危險。
總不能讓希音背著這團幾十米大的……光球,去旅行吧?
那畫面太美,希音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自己的腰可能會先一步離開這個世界。
殘光的核心,光芒開始忽明忽暗起來,像一個遇到了難題、正在瘋狂運轉CPU的計算器。牠核心周圍的空間,開始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由光影構成的、混亂不堪的畫面。
那是牠正在瘋狂檢索自己那龐大而駁雜的「記憶圖書館」。
無數被牠吞噬的靈魂記憶,在此刻都成了可供查閱的資料。
一個斷了腿的士兵,用兩根樹枝當作拐杖,艱難前行的畫面……被否決了。殘光沒有腿。
一個狡猾的商人,將自己的貨物藏在經過偽裝的、由馱獸拉動的貨車裡,穿越邊境的畫面……被否決了。殘光沒有貨車,也沒有馱獸。更重要的是,牠自己就是那個「貨物」。
一個流浪的吟遊詩人,將自己的全部家當都裝在一個巨大的背包裡,四處遊蕩的畫面……殘光的核心光芒,忍不住「看」了一眼希音那個小小的、破舊的背包,然後明智地放棄了這個想法。
氣氛,一時間變得更加尷尬了。
看著殘光那笨拙而又努力的樣子,希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伸出手,輕輕地觸碰著殘光那溫暖的核心。
「別急,我們總能想到辦法的。」她安慰道,「你可是吞噬了那麼多記憶的『智者』,區區一個交通問題,難不倒你的。」
她的安慰似乎起了作用。殘光核心的光芒穩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閃爍。
片刻之後,一段全新的、更加清晰的光影畫面,在希音面前展開。
那是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的中年男人的記憶。在記憶中,這個學者正在一個類似於實驗室的地方,對著一塊懸浮在半空中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礦石,進行著某種操作。他將一隻蝴蝶的標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特製的玻璃容器裡,然後通過一系列複雜的、希音完全看不懂的儀器,將那塊幽藍色礦石中蘊含的能量,引導注入到玻璃容器中。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隻早已死去的蝴蝶標本,翅膀居然輕輕地扇動了一下。緊接著,一隻由純粹的幽藍色光芒構成的、與那蝴蝶標本一模一樣的蝴蝶,從玻璃容器中飛了出來,繞著學者的指尖,翩翩起舞。
【意識……轉移?】
一個夾雜著驚喜與不確定的念頭,從殘光那裡傳遞了過來。
希音的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
她看懂了。這個學者的記憶,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如果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容器」,是不是就可以將殘光的一部分意識和力量,暫時地「裝」進去,從而獲得短暫的移動能力?
這個想法,簡直就是天才!
殘光似乎也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非常得意,構成蝴蝶的光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光影構成的、巨大的、如同黑板一樣的方框。然後,一根金色的觸鬚,像一支粉筆一樣,開始在上面用一種極其笨拙的、歪歪扭扭的線條,畫起了「設計圖」。
【首先,我們需要一個『容器』。】
觸鬚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嗯,姑且稱之為「罐子」的圖形。
【這個容器,必須足夠堅固,能夠承受我力量的注入,不能隨便就碎掉。】
觸鬚在罐子旁邊,畫上了一個肌肉感十足的、代表「強壯」的胳膊符號,還用力地點了點。
【其次,這個容器,必須與我的本質屬性,有一定程度的『親和性』。不能是隨便一塊石頭或者木頭。】
觸鬚又畫了一個波浪線,代表「親和」,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叉,叉掉了石頭和木頭的簡筆畫。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觸鬚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裡面,畫上了一顆……跳動的愛心?
希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個圓圈代表的是「容器」,而那顆愛心,代表的是「意識核心」。
【在意識轉移的過程中,我的本體會陷入極度的虛弱狀態,需要有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以及一個……絕對值得信任的人,來守護我。】
金色的觸鬚,在畫完最後一筆後,有些害羞地、輕輕地,碰了碰希音的手指。
希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這幅充滿了童趣和笨拙,卻又將計畫的核心邏輯闡述得清清楚楚的「光影板書」,再看著那根正用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害羞地蹭著自己手指的金色觸鬚,一股混雜著感動、好笑、以及無盡溫柔的情感,瞬間填滿了她的胸膛。
這個傢伙……
明明是在討論一個關乎身家性命的、極度危險的技術,為什麼能搞得像是在小孩子在分享自己的秘密基地一樣啊?
但她也完全理解了殘光的意思。
意識轉移,是一項風險極大的技術。根據那個學者的記憶,一旦作為容器的物體被破壞,那部分分離出去的意識,就很可能會永久性地丟失。更可怕的是,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對容器的控制出現偏差,或者受到了外部的強烈干擾,甚至有可能導致殘光的主體意識,產生不可逆轉的「人格分裂」。
那意味著,牠可能會變成兩個,甚至更多個,擁有不同思想、不同意志的「殘光」。
那種後果,比單純的死亡,還要可怕一萬倍。
但是,為了希音,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牠願意,也必須承擔這個風險。
「我明白了。」希音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的鄭重。她伸出雙手,輕輕地、溫柔地,握住了那根還在害羞的金色觸鬚。
「我們會一起走過這段路程的。」她抬起頭,看著殘光的核心,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管前方是什麼,至少,我們不再孤單。」
殘光的核心,光芒溫柔地閃爍著,像是在無聲地回應。
光影構成的黑板,再次發生了變化。
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更加精細的畫面。
那是一個生物的立體圖。
那個生物,長得像一隻巨大的螃蟹,但它的外殼,卻不是普通的甲殼,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質感。在水晶外殼之下,隱約可以看到有流光在緩緩運轉。它的兩隻巨大的鉗子,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一看就不好惹。
在圖像的旁邊,還有幾行由光影構成的、同樣歪歪扭扭的文字註解。
【目標名稱:晶殼蟹。】
【特性:外殼堅硬,能量傳導性良好,意識親和度評估為『中等偏上』。】
【綜合評估:目前階段,最理想的『臨時意識容器』。】
他們的目標,就這樣,被確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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