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十章：第一次交易

當希音那沙啞的、帶著古老韻律的呼喚聲在死寂的神殿廢墟中迴盪時，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時間的流動變得遲緩，光線被扭曲，連灰燼都停止了飄浮。一種無形的、巨大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感」，如同漲潮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淹沒了整個空間。

希音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困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本質的、生命階層上的壓制。她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渺小的、站在巨龍面前的螞蟻，對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她的靈魂感到戰慄。

一個身影，在希音面前的空氣中，緩慢地、由虛轉實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身披暗色斗篷的身影，斗篷的布料彷彿是用最純粹的黑暗編織而成，能夠吞噬一切光線。斗篷寬大的兜帽，遮住了祂的整個頭部，讓人完全無法看清祂的容貌，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連接著某個未知宇宙的虛無。

無貌商人。

祂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連存在的氣息都微弱到了極點。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希音幾乎要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祂來了。

希音強忍著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將手中的黑色石板，連同那個裝滿了「魂」的、沉甸甸的背包，一起推向了前方。

「尊敬的行者，」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這是我的全部資產。」

無貌商人似乎「看」了一眼那個背包。希音沒有看到任何視線，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的「掃描」，瞬間穿透了背包的皮革，精準地清點了裡面每一顆「魂」的數量與品質。

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直接在希音的腦海中響起。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概念層面的信息傳遞。

【資產已確認。品質：駁雜。數量：尚可。】

【客戶，陳述你的交易請求。】

商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最精密的計算機處理過一樣，沒有任何語氣的起伏，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信息本身。

希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此行的唯一目的：「我想知道，如何『解放』我的同伴。」

【解放？】

商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疑問」的波動。但那並非好奇，更像是一個程序在處理一個定義模糊的關鍵詞。

【請定義你所說的『解放』。】祂的聲音再次響起，【根據我的數據庫，『解放』一詞，在不同的文明語境下，擁有多達一萬七千四百三十二種不同的解釋。你需要哪一種？】

【是指，將其意識從現有形態中剝離，使其回歸最原始的能量狀態？】

【還是指，賦予其一個全新的、不受過往記憶干擾的物理軀殼？】

【亦或是指，徹底刪除其核心意識中，那些被你判定為『有害』的情感數據，例如，『嫉妒』與『佔有慾』？】

商人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希音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與恐懼。祂似乎完全看穿了她與殘光之間發生的一切，將那些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理清的、混亂的念頭，血淋淋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希音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強大的生物，而是一個掌握著海量信息、能夠洞悉事物本質的、超越了凡俗理解的「觀察者」。

她想要的是什麼？

是讓殘光變回最初那團純粹的、溫暖的火焰嗎？不，那樣的話，現在這個擁有著「自我」、會因為她而產生嫉妒和憤怒的殘光，就會徹底消失。那不是解放，那是謀殺。

是為牠找一個新的身體？那樣的牠，還是牠嗎？

徹底刪除那些負面情緒？那樣的殘光，雖然安全了，但也失去了作為一個完整「生命」的色彩。一個不會嫉妒、不會憤怒、不會佔有的存在，還能被稱為「活著」嗎？

希音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發現，自己那看似堅定的決心，在商人這幾個簡單的問題面前，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她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我希望牠能夠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被那些混亂的記憶和瘋狂的色彩所束縛。我希望牠能成為她自己，一個完整的、自由的、可以自己決定喜怒哀樂的……殘光。」

這或許是一個天真的、充滿了矛盾的答案。

但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

【請求已定義。】

無貌商人似乎對她的答案並不感到意外。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正在檢索相關解決方案……】

【方案一：『靈魂洗禮』。需要『遺忘之泉的聖水』與『三位一體賢者』的祝福。成功率：73.4%。副作用：目標將會遺忘與你相關的所有記憶。】

【方案二：『意識剝離手術』。需要『深海歌者的心臟』與『星界手術刀』。成功率：42.1%。副作用：目標將會永久失去部分情感能力，有極高概率變為絕對中立的存在。】

【方案三：『存在性重塑』。】

商人的聲音，在說出第三個方案時，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需要獻祭一顆『古神之心』。】

「古神之心？」希音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詞。

【古神之心，是舊世界在崩塌時，其核心法則與無盡混沌交融後誕生的『奇點』。】商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奇特的、彷彿在吟誦史詩般的味道，【它是創造與毀滅的源泉，是秩序與混亂的具象化。它能重新定義『存在』的本質。】

【用你們可以理解的語言來說，】祂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絕對的冰冷，【只要你能找到它，並讓你的同伴吞噬它，牠就有可能，成為自己真正的主人。】

【當然，也有可能，被那顆心臟中蘊含的、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瘋狂的力量，徹底撐爆，化為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是一場豪賭。】

【但是，】商人的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交易的本質，不就是一場賭博嗎？】

希音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答案。雖然危險，雖然瘋狂，但這是唯一一個，能夠讓殘光獲得「完整」的機會。

「我選擇第三個方案。」她毫不猶豫地說道。

【明智的選擇。】無貌商人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你的資產，不足以支付完整的情報。】

【但是，作為初次交易的優惠，我可以『善意』地，為你提供關於『古神之心』的第一個線索。】

話音剛落，希音手中的那塊黑色石板，突然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一行由未知符文構成的、扭曲的文字，緩緩地在石板表面浮現出來。

【沉寂山谷。在那裡，你會找到，你需要的第一把『鑰匙』。】

【但請注意，】商人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那裡，也有著同樣對『色彩』……極度渴望的存在。】

希音還想再問些什麼，但她面前那個身披斗篷的身影，已經開始變得透明、模糊。

【交易完成。期待我們的下一次合作，客戶。】

冰冷的聲音消失了。那股籠罩在整個神殿廢墟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潮水般退去。

周圍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風，重新開始流動；灰燼，重新開始飛舞。

如果不是她手中那塊依然散發著冰冷氣息、並且多了一行扭曲文字的石板，以及腳下那個空空如也的背包，希音幾乎要以為，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失去了那些「魂」作為能量補充，希音只能依靠自己那早已透支的體力，在荒原上艱難跋涉。她甚至不敢生火，因為那樣會吸引來更強大的、她無法應付的怪物。

她只能在黑暗與寒冷中，像一隻受傷的孤狼，朝著記憶中殘光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動。

當她終於再次看到那片熟悉的、雖然此刻光芒暗淡而冰冷，卻依然是她心中唯一信標的光之領域時，她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

她幾乎是憑藉著最後一絲意志力，才沒有在距離「家」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倒下。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那片冰冷的光幕。

殘光的核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牠的光芒，依然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混雜著緋紅與金色的冰冷光芒。

在看到希音踏入光幕的瞬間，牠核心的光芒，明顯地、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那種波動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驚訝、懷疑、戒備，以及……一絲被牠自己刻意壓抑的、連牠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喜悅。

希音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殘光的核心面前，將那塊刻有扭曲文字的黑色石板，輕輕地舉了起來，展示給牠看。

她太累了，累得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但她知道，殘光能「看」懂。

殘光的核心光芒，死死地「盯」著那塊石板，特別是上面那行由無貌商人留下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文字。

光芒的閃爍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希音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等待著牠的「審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間，又或許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殘光那冰冷的光芒中，終於，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但卻真實存在的……期待。

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希音看到那絲期待的光芒，一直緊繃著的、幾乎要斷裂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如同山洪暴發般，瞬間吞噬了她。

她的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向後倒去。

但在她倒下的前一秒，一根溫柔的、不再冰冷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和笨拙的金色觸鬚，及時地、輕柔地，從後面托住了她，將她輕輕地、平穩地，放在了地上。

然後，那溫暖的光幕，如同擁抱一般，再次將她包裹了起來。

希音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蒼白而滿足的微笑。她知道，她的賭博，贏了第一局。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與無貌商人的對話，原原本本地，通過契約的連結，傳達給了殘光。包括那個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詞語——

「古神之心……」

在她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似乎看到，殘光那金色的核心深處，那抹原本已經被壓制下去的緋紅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彷彿有什麼被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恐怖而又充滿誘惑的東西，即將甦醒。

一個屬於傭兵的、早已被遺忘的記憶畫面，在殘光的意識圖書館深處，一閃而過——

那是一顆漂浮在無盡虛空中的、巨大的、如同星辰般緩緩跳動的、通體血紅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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