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眼前这位端着土陶碗的老婆婆,其存在的本身,就颠覆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奈何桥?孟婆?这不是神话传说吗?怎么会出现在通往家门的现代桥梁之上?
那碗清澈见底的水,在他眼中比最浓稠的毒药更令人恐惧。遗忘?忘掉烦心事?他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滴,他所经历的一切,他的家人,他的自我,都可能化为乌有,成为这片死寂之地又一个浑噩的游魂。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但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一丝不甘被抹去的倔强,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碗。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胸前,那里,破旧的黄皮纸正贴着他的心脏,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老婆婆——孟婆——浑浊的双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与抗拒。她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难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渴?”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玩味,“也是,你这娃儿身子里的‘住户’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怕是瞧不上婆婆这碗清淡的汤水。”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墨的右眼,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不过…”孟婆话锋一转,端着碗的手并未收回,“踏上了这座桥,入了这片地,便是有了因果。婆婆这儿,没有白走的路。”
她另一只拄着拐杖的手轻轻一顿。
笃。
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世界的规则之上。
林墨猛地感到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施加在身上,并非要伤害他,而是…一种强制性的“规则”被确立了。他必须付出代价,或者承担某种义务,才能离开。
“你那点微末的魂力,婆婆也瞧不上。”孟婆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灵魂,最终定格在他存在的某种“痕迹”上,“罢了…看你也是个身不由己的麻烦集合体。婆婆给你留个‘印记’,顺便,托你办件小事。”
她干枯的手指凌空对着林墨的眉心一点。
林墨只觉得额心一凉,仿佛被一滴冰冷的露珠击中。那感觉瞬间渗透进去,既不在皮肉,也不在灵魂深处,而是烙印在了某种更抽象的“因果线”上。他看不到,但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个极其微小、复杂、散发着幽幽寒意的灰色符文印记,出现在了他的眉心之下,如同一个无形的刺青。
“这‘引路印’算是婆婆给你的买路凭证,有了它,这片地界暂时不会太难为你。”孟婆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他去街角买瓶酱油,“顺便,印记会指引你一个地方。那里藏着个婆婆以前不小心打碎的小玩意儿——‘窥冥镜’的一块碎片。放着也是放着,你去把它取回来。”
窥冥镜碎片?地府的法宝?林墨听得心头剧震。这根本不是“小事”!
“婆婆…我能力低微,恐怕…”他试图推拒,这听起来就像让他去火山口捞针。
孟婆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又不是让你现在去。等你这身子里的热闹劲儿消停点,印记自然会告诉你时候到了。那破镜子片对你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帮你看看清楚,你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似乎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林墨那无法动用力量的右眼。
“当然,”孟婆的语气变得幽深,“你也可以不去。不过这‘引路印’嘛,偶尔也是会饿的。到时候它自个儿会从你身上汲取点它喜欢的‘养分’…比如你那点阳寿,或者你怀里那旧纸片上的灵光…婆婆就管不着喽。”
这根本就不是选择!是强制性的委托!
林墨脸色发白,最终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在他点头的瞬间,眉心的那股冰凉感彻底稳固下来,如同一个无声的倒计时器,悄然开始运作。
“行了,交易达成。”孟婆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这地方,不是你该久留的。”
话音落下,林墨只觉得周遭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破庙、孟婆、灰雾、古村落…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般破裂开来。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刺耳的汽车鸣笛声猛地灌入耳中。
他仍然坐在SUV的后座上,车辆正平稳地行驶在现代化的大桥上。窗外夕阳西下,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
前座上,小张正专注地开着车,小李则低头看着手机,嘴里还嘟囔着:“刚才过桥时信号怎么突然断了一下…”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但林墨知道那不是梦。
他的眉心处,那冰冷的“引路印”清晰可感,像一个无形的枷锁,也是一个未来的定时炸弹。右眼依旧沉寂,怀中的黄皮纸散发着微暖。
“林先生,您没事吧?刚才看您好像突然脸色很白。”小李从副驾回过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那份沉甸甸的“委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距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然而,林墨的心却愈发沉重。孟婆的出现,强制性的印记,寻找地府法宝碎片的任务……灵异复苏的层次早已超越了寻常鬼怪,涉及到了神话中的存在和规则。
回家接上亲人,进入安全屋,真的就能避开这一切吗?
眉心的印记微微发凉,提醒着他,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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