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籠罩著破敗的村落,空氣中飄散著一種甜膩又腐敗的氣味,像是死屍在烈日下曝曬後散出的惡臭。哈維的腳踩進爛泥時,耳邊傳來的是低沉的鐘聲。那不是歡慶的鐘鳴,而是為亡靈而響起的悼鐘。
他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整條街道上,躺滿了屍體,有的被麻布草草覆蓋,有的乾脆暴露在外,蒼蠅群在空中盤旋,像是黑色的雲。瘦骨嶙峋的馬車顛簸著駛過來,兩名表情麻木的男子將屍體一具具扔上去,堆成一座小山,然後再度緩慢駛離,朝著村外的亂葬坑前去。
哈維下意識摸了摸手臂,指尖碰到那道印記,它依舊隱隱發燙,像是在提醒他:這裡不是幻象,而是真實的歷史。他感覺到自己並不是單純旅行到這個年代,而是與某種巨大的洪流相連,洪流推著他,迫使他見證。
他緩緩走進村子,耳邊傳來低低的呢喃。
「這是上帝的懲罰。」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UClSFmuI
「不,是惡魔釋放的詛咒。」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58TsKsY5k
「異端……一定是異端藏在我們之中……」
每一聲低語都像毒蛇,鑽進哈維的耳朵裡。
在村子另一端,一名修士正對著木桌伏案。他的名字叫彼得。蠟燭的火光搖曳不定,映照著他那張疲憊蒼白的臉。他的筆尖顫抖著,在羊皮紙上記錄下村子裡的一切:染病的症狀、死亡的速度、屍體的堆積……還有,那塊不屬於這個年代的殘骸。
就在昨日,他在墓穴旁看見了一塊奇怪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著某種符號,那些符號像是烙印,纏繞著詭異的能量。他嘗試翻閱聖書尋找答案,卻發現這些符號從未出現在任何神學文獻裡。
「這不是神的語言。」彼得喃喃。
街道的一角,一名婦人抱著已經死去的孩子,她的眼睛渙散,唇角卻還在不停顫抖。她叫艾格尼絲。幾天前,她的丈夫已經先行染病倒下,如今輪到孩子。她聽見外頭的修士說,這一切是惡魔的詛咒,是有人將異端引來。
她的目光逐漸轉向鄰居,那位從不參加彌撒的老人。她顫抖著手指,低聲對其他村民說:「一定是他……是他引來的!」
恐懼像瘟疫一樣,比疾病傳播得更快。很快,老人被人從屋裡拖出,丟到泥地裡。有人喊:「燒了他!」有人舉起石頭,狠狠砸下去。艾格尼絲沒有阻止,她只是低頭,緊緊抱著冰冷的孩子屍體,心中某種空洞被恐懼和恨意填滿。
哈維目睹這一切。他想上前阻止,卻在心底猶豫。他知道,這是歷史的一部分。如果他干預,會不會讓時間洪流徹底崩潰?可當第一塊石頭砸下時,他還是忍不住出聲:「停下!」
眾人齊齊望向他。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帶著驚懼。
「你是誰?」有人喊。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LVS9YdCba
「他不屬於這裡!」另一個聲音嘶吼。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he34Br5n
「他的眼睛……你們看,他的眼睛像惡魔!」
哈維愣住。他沒有意識到,印記的力量正微微流淌,讓他雙眼泛著幽光。
幾個強壯的男人衝上來,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推倒在地。泥水濺上臉,他聽見有人喊:「燒死他!他是帶來災難的異端!」
火刑架正在準備。枯枝堆積在廣場上,空氣中已經瀰漫著焦灼的氣味。哈維的心臟狂跳,他想掙扎,但每一次力量的波動都讓群眾驚恐得後退又再度瘋狂。
「不……這不是真的!」哈維在心底怒吼,他的情緒失控,印記猛然發光,周遭的火把齊刷刷熄滅,廣場瞬間陷入黑暗。
尖叫聲響起,村民們四散奔逃。有人喊:「惡魔!他就是惡魔!」
在混亂中,彼得修士從人群裡衝出來,他用力抓住哈維的手臂,低聲急促:「快走!別讓他們抓到你!」
他們躲進一處破敗的教堂。彼得掏出那塊黑色石板,顫抖著放到哈維面前。
「你為什麼要救我?」哈維低聲問。
彼得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裡閃爍著矛盾。他的臉色蒼白,眼底卻透著一種固執。「這符號……跟你身上的一樣。」彼得的聲音裡帶著恐懼與渴望,「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
哈維愣住。
「還有一個原因。」彼得的聲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你在廣場上的時候,那些火把全都熄滅了。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力量。我不知道該叫它什麼,但我確信,這股力量不是單純的災難,我可以看的出來你的本質不是惡魔。」
哈維沒有回答,他的指尖仍隱隱發燙,那是印記在作祟。
正當他們交談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前方的屋子傳來。彼得皺了皺眉,立刻推門而入。屋內,一名婦人正抱著高燒不退的孩子,孩子全身布滿黑紫色的斑點,呼吸微弱。
「神父!救救她!」婦人一見到彼得,便如抓到最後一根稻草般跪下來。
彼得愣住,手掌顫抖。他清楚,這孩子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過去這幾個月,他目睹太多這樣的場景,卻無能為力。
「神父……求你了……」
哈維看著這對母子的絕望,心口突然一陣抽痛。他上前一步,跪在孩子身旁。婦人驚恐地縮了一下,但彼得伸手攔住她,眼神示意她別出聲。
哈維深吸一口氣,手掌輕輕覆在孩子的額頭。印記微微發光,他的意念集中在治癒上。片刻間,空氣中的腐敗氣息似乎被一股清新的風驅散,孩子的呼吸逐漸平穩,臉上的黑斑慢慢消退。
婦人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奇蹟,淚水奪眶而出。
「這是……上帝的恩典嗎?」她顫抖著問。
彼得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哈維,那一刻,他既驚懼,又深深動容。他明白,這股力量絕不是教會經文裡的聖光。
哈維站起來,額頭沁出冷汗。他的眼神微微閃爍,似乎也在疑惑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你看見了。」哈維低聲道,「你知道這不是記載的神蹟。」
彼得的唇顫抖了一下,最後才吐出一句話:「不……這比任何神蹟都更真實。」
接下來的幾日,哈維與彼得一同走訪村落。當村民們開始懷疑他是異端時,彼得會挺身而出,用神職的身份保護他。當群眾逼問哈維的身份時,彼得會謊稱他是來自遠方的朝聖者。
有一次,村裡爆發了暴動。一群人認定一位年輕女子是女巫,因為她在夜裡被看見在河邊禱告。他們將她拖到火刑架前,堆好柴薪準備縱火。
群眾的恐懼已經失控,石頭和木棍紛紛朝他砸來。就在此時,彼得撐開人群,聲嘶力竭地喊:「住手!你們在做的是異端的事!這才是真正的罪!」
村民們一愣,猶豫起來。彼得的聲音繼續壓下:「如果這是上帝的懲罰,那麼審判會在天堂完成,而不是在你們這裡!」
那一夜,年輕女子得救了。她跪在彼得腳邊,哭著親吻他的手背。而哈維則站在陰影裡,靜靜望著這一幕,心裡一陣說不出的複雜。
他開始意識到,彼得並不只是個單純的修士。這個人,正在用自己的信念與勇氣,挑戰整個村子的恐懼。
數日後,哈維將石板交給彼得。
「如果我消失了,把這東西藏好。它記載著的,不只是你們的時代,而是整個歷史的碎片。」
彼得接過石板,眼神沉重。他沒有追問太多,只是緊緊握著,像握著一個將會摧毀又可能拯救世界的秘密。
「哈維……」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堅定「無論這股力量來自何處,我願意見證它。我會記錄下來,讓後世知道……曾經有一個人,是希望的種子。」
哈維沉默。他望著石板上的符號,那是屬於黑衫百子會的時間標記之一。它在微光中閃爍,似乎在呼應他身上的印記。
「它會告訴你們真相……但代價是你們承受不起的。」哈維低聲道。
彼得的眼神一瞬間充滿複雜情緒,恐懼、迷惘、又有一絲狂熱。他顫抖著在羊皮紙上抄下那些符號,像是在記錄一場禁忌的啟示。
哈維心口一緊。他忽然意識到,歷史中的這些符號,或許正是後世聖濟會利用來操縱人心的根源。
午夜時分,村子裡再度響起悼鐘。哈維獨自站在教堂外,冷風割裂臉頰。他看見遠方的亂葬坑,火光映亮半邊天空。無數屍體被丟進去,燃燒,冒出濃煙,黑雲似乎直衝天穹,將星辰遮蔽。
他雙手緊握著,心底浮現一個念頭:如果這就是歷史的真相,那麼,路西法的墮落……會不會不是背叛,而是被逼迫?
哈維閉上眼,當他睜眼時,他已經不在那座村莊。他又跟著石板上的標記來到了另一個時代,卻發現牆壁上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像是歷史的殘響滲透到現實。他愣愣望著那道裂痕,呼吸急促。
他終於確定,自己在時間洪流裡做的事,不只是「見證」。它已經開始影響現在。
這是聖濟會的核心聖殿,象徵著秩序的中心。然而此刻,坐在聖壇前的希爾達,卻將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她已經連續祈禱了三個時辰,聲音因長久誦經而顫抖,但她依然沒有停下。
在外人眼裡,她依舊是那位永不衰老的女祭司,銀白長髮柔順垂落,臉龐安詳,彷彿時光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可此刻,在無人的聖壇裡,她抬起手時,指尖卻隱約顫抖,肌膚在燭光下映出一層枯槁的紋理,像是被歲月抽乾的枝葉。
「秩序……不能崩塌……」她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卻倔強。她清楚,自己所倚仗的獻祭正在失效,如同翻書般吸走她更多的生命。
但她不能倒下。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其他人能撐住。
聖殿的另一端,會議廳燈火通明。來自全球各地的代表正聚集於此,他們不是修士,而是各國領袖派來的特使。這是聖濟會自奪得秩序以來,第一次面對如此強烈的質問。
「神父,惡魔的出現次數在這半年內增加了三倍!」來自法蘭西的代表猛地拍桌「我們的邊境城市被焚毀,而你們告訴我們這是上帝的試煉?試煉能讓十萬人死於烈火嗎?」
「德國境內的飢荒正在擴散,聖濟會承諾的糧食援助遲遲未到。民眾已經開始懷疑你們的秩序只是空洞的口號。」另一位特使冷聲補充。
希爾達靜靜坐著,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掃過會議廳,裡頭的空氣凝重到幾乎能壓碎呼吸。
卡特琳娜身著白袍,站在她的身側,神情冷峻。她替希爾達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我們明白你們的焦慮。但請記住——若非聖濟會,這世界早已在地獄的烈焰中化為灰燼。惡魔正在掙扎,正因為我們的秩序威脅了它們,它們才會頻繁出現。」
「或許」另一名代表語帶挑釁,「聖濟會已經沒有辦法了是吧?」
希爾達的指尖在桌下顫抖,她強忍著心頭湧上的怒意。那句話對她而言如同毒藥。她深知,若是這樣下去自己一手建立的秩序將瞬間崩潰。
「戰爭,」她終於開口,聲音如雷霆震盪在石壁間,「戰爭只會讓人民受苦,我知道各位一定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做打算,而聖濟會將會為大家開創更好的未來。」
「不要再空口無憑了!」有人怒斥。
——一道鋒利的刀穿過他的腰際,隨後他的身影被砍成兩半。
那道身影那是惡魔。
「你們大可以繼續在這裡搞內亂,聖濟會有的是方法,我希望大家能夠知道,聖濟會能夠對抗惡魔就也能利用惡魔,所有的武器都對惡魔無效,只有我們,只有聖濟會才能引領世界。」她的話音落下,會議廳陷入死寂。
夜裡的耶路撒冷街道上,信眾在廣場聚集,聽聖濟會的修士宣講。他們高舉火把,口中齊聲誦讀祈禱詞,聲音像潮水般一浪接一浪。
「唯有秩序,才能拯救我們!」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y7tNu0AK
「唯有上帝的旨意,才能帶來平安!」
然而,在人群邊緣,一名年輕的修士低聲對同伴說:「你真的相信嗎?聽說希爾達已經活了上百餘年?這不可能是神的恩典。」
他的同伴臉色一變,立刻制止:「閉嘴!你想死嗎?她若知道你這樣說,你會被當場處決!」
年輕修士沒有再說話,但眼神裡的懷疑,卻如同暗潮,無聲蔓延。
希爾達回到她的寢殿時,夜色已深。她合上厚重的寶典,長舒一口氣。她的眼睛在鏡中捕捉到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依舊年輕,但在瞬息之間,浮現出斑駁的皺紋與老態。她捂住臉,指尖發抖。
她幼年時,將她從瘟疫中抱出來的修士。當時,他告訴她:「孩子,秩序會庇護你。沒有秩序,就沒有明天。」
多年來,她將這句話奉為圭臬。但如今,當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當她看見世人因秩序而互相殘殺,因秩序而失去自由,她第一次懷疑——這真的是庇護嗎?還是另一種枷鎖?
她閉上眼,夢中再度浮現當年的瘟疫。街道上屍體成堆,蒼蠅嗡嗡,哭喊聲不絕於耳。她看見修士將她抱起,奮力走過屍山血海,帶她走向陽光。
「孩子,活下去。因為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建立秩序。」
她猛然驚醒,胸口起伏劇烈。眼角滲出的,不知是淚,還是血。
遠在千里之外,惡魔的低吼在暗處響起。牠們並未退卻,而是在等待。等待秩序本身崩塌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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