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完全亮,戰場就已經先一步進入了某種比黑夜更深的顏色裡。
那不是單純的昏暗,而是光被燃燒、被壓縮、被某種高位存在硬生生扭曲後所形成的異樣景象。原本應該在黎明前漸漸泛白的天空,此刻卻被大片暗紅與漆黑交纏的焰流覆蓋,雲層像被燒焦的布匹一樣一層層捲起,在高空中緩慢翻動。大地裂開,焦黑的土壤表面不斷浮起赤紅色的紋路,像一具巨大屍體的血管正在地下鼓動。遠方的殘垣、破碎的祭壇石塊與倒下的旗幟全被映成同一種不祥的顏色,連空氣都帶著硫磺、焦鐵與血一起蒸發後的味道,每吸入一口,都像把火灌進肺裡。
這裡已經不能稱作普通意義上的戰場。
更像是一塊被焰魔臨時拉出現世、拖進祂力量範圍內的燃燒地獄。
萊恩站在那片幾乎被黑焰吞沒的大地中央,呼吸很穩定,只有額角一滴汗沿著側臉滑下,落在地上時立刻蒸成淡淡白霧。他的長袍在先前交鋒中早已被燒裂多處,藍黑色布料邊緣捲曲焦化,露出底下帶血的護具與被熱浪灼得微微發紅的皮膚。手中的劍仍穩,可虎口早就被震裂,血沿著劍柄一點一點滲進掌心,讓那柄本該冰冷的武器也染上人體的溫度。
他前方不遠處,焰魔正緩緩抬起頭。
祂的身軀龐大得幾乎與背後翻滾的黑紅火海融為一體,黑曜石般的外殼裂隙間流動著炙亮熔紋,胸腔深處那顆黑焰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四周空氣跟著凹陷一次。祂頭上的雙角像折斷後依舊鋒利的古刃,眼窩中沒有真正的眼睛,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火。那不是生命常識所能理解的存在,更接近某種以毀滅與殘火為本質、被硬生生帶回現世的概念本身。
祂看著萊恩,沒有急著開口,像在觀察一件反覆被高溫鍛打後,終於逐漸顯出輪廓的兵器。
萊恩明白這種目光。
從第一次被焰魔盯上時開始,他就明白,那不是看待單純敵人的眼神。焰魔從來不是只想殺他那麼簡單。那道視線裡始終摻雜著某種更深的確認、更冷的測量,像在反覆判斷他是否足以承載某種東西,或者是否正走向某個焰魔已經預見、甚至正在推動的結果。
這種感覺讓萊恩噁心得幾乎想吐。
可他不能露出分毫動搖。
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現在若退半步,這片被外線獵查隊好不容易撕開的前沿陣線就會瞬間崩掉。後方還有尚未完全撤出的支援組,還有正被焰魔麾下將領分散拖住的其他人。這場主動出擊原本是王都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反向追獵,若在這裡被焰魔正面壓碎,那麼整個王國好不容易才勉強撐起來的那口氣,會被連根打斷。
所以他只能站著。
只能一邊承受那份壓力,一邊將所有恐懼、疲憊與本能的退意硬壓進更深的地方。
焰魔終於開口。
「你變了。」祂的聲音不高,卻在整片戰場上如同悶雷般滾動,每一個音節落下時,四周的黑焰都像被呼應般微微升高「不再只會藏於城牆之內。」
萊恩握劍的手指緊了一瞬,藍色瞳孔冷得近乎發白。「讓你失望了?」
焰魔的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震鳴,像笑,又像熔爐內部的石壁彼此摩擦。「失望?」
祂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整片地面便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裂紋沿著祂腳下迅速向四周擴張,焦土翻起,黑焰如海潮般朝外一圈圈蕩開。萊恩的衣擺與髮絲被熱流猛地掀起,周身的護體術式瞬間亮起,又在下一秒被高溫逼得劇烈顫動。
「不。」焰魔低沉道「我只是想知道,憑你究竟能走到何處。」
下一瞬,祂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飛行,不是衝刺,而是空間本身被那份過重的存在直接壓得塌了一角。萊恩瞳孔一縮,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幾乎在焰魔消失的同時便猛地後撤,劍鋒橫起,結界在腳下轟然展開。
「結界張開——破碎終焉!」
銀藍色的法陣於他腳下急速擴散,數以百計的透明碎片從萊恩深厚的虛空中翻湧而出,像一整片被打碎的天幕倒扣下來。每一片都蘊含著空間切裂與重力折壓的雙重術理,彼此摩擦出近乎刺耳的尖鳴,形成足以將一般高階魔物瞬間絞碎的殺域。
焰魔出現在他正前方時,正好踏進那片碎裂空間的中心。
刃片轟然收束。
銀藍與黑紅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爆發出的光幾乎將地平線都照出一瞬刺目的白。四周碎石與焦土被掀上天空,又在下一個瞬間被高壓場域碾成粉末。萊恩腳下石地寸寸崩裂,他的髮被衝擊氣流整片向後扯開,胸腔也像被這股反震狠狠撞了一下,喉間立即湧上一股血腥味。
可他沒有停。
焰魔的身形雖被困在碎片風暴中央,卻並未像從前那些被「破碎終焉」捲入的敵人那樣立刻遭到分解。那巨大而熾熱的軀體像一塊被無數利刃同時切割的黑鐵,每一道銀藍碎片割進祂身體,都只能在那外殼上劃開一線短暫發亮的裂痕,下一秒又被更深層的黑焰迅速熔補回去。
萊恩早就預料到這招不會真正擊潰焰魔,所以在結界收縮的同時,另一重術式已經在他掌心完成。
「事件穹界。」
低沉的魔法語音落下,天空中兩道深紫色光弧驟然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半圓重力場,如同兩面無形的山壁自左右猛然夾向焰魔。這不是單純的壓制,而是連空間事件本身都會被扭曲的高階操控。焰魔四周的黑焰在剎那間被壓得向內塌陷,連祂腳下的大地都被這股力場硬生生砸出一個巨大的沉坑。
焰魔的身體第一次明顯停頓了一息。
萊恩抓住這一息,抬手往上。
「落下。」
天幕之上,三顆由純粹魔力與引力核構成的巨石驟然成形,挾著能將山脈擊穿的重量與速度,從不同方位同時墜下。
第一顆砸中焰魔左肩。
轟——!
黑焰炸散,衝擊波像海嘯般掀開數十丈焦土。第二顆貫穿祂胸前的熔紋護殼,硬生生將那具巨大軀體壓得向後滑出一道深溝。第三顆則自正上方砸落,帶著銀藍重壓狠狠把焰魔整個釘進地面。四周本就支離破碎的戰場在這一擊下徹底崩毀,地面如蛛網般裂向遠方,黑紅火流從裂縫中噴湧而出,整片區域彷彿將要連同現世本身一起陷落。
萊恩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種時候鬆懈,可他仍無法抑制本能地去確認——焰魔是否真的被壓住了哪怕一瞬。
煙塵與黑焰翻騰不休。
然後,某種聲音從那片碎裂中央傳了出來。
喀。
不是骨頭碎裂,而像某種極重的牢門自內部被推開的聲音。
萊恩背脊瞬間一寒。
下一秒,那三顆巨石同時從內部炸裂。
不是被撐開,而像被一股更高溫、更狂暴的力量直接從構成上燒穿。無數銀藍碎片混著黑紅焰流倒捲上天,焰魔自崩毀的核心中緩緩站起。祂胸前與肩上的裂痕仍在,可那並沒有帶來虛弱,反而像讓祂體內更深層的黑焰終於找到了宣洩口。黑紅色的焰沿著裂痕往外噴薄,像一座活著的火山從縫隙裡露出本質。
「你的力量,的確比上次更像樣了。」焰魔低沉道。
萊恩沒有回答,因為就在焰魔再次抬頭的瞬間,他已經意識到某件更糟的事——自己方才那兩重攻勢雖然真正逼到了焰魔,卻也讓祂對他目前能展開的極限有了更清楚的掌握。
而面對這種存在,一旦底牌被看透,代價通常不是狼狽,而是致命。
焰魔張開右手。
沒有吟唱,沒有前兆,也沒有一般術式該有的聚魔波動。可就在那隻手掌張開的瞬間,萊恩周圍的空氣猛地變得極重,像無數看不見的黑鐵絲從四面八方纏上四肢與胸口,要將他整個人硬生生釘在原地。
萊恩瞳孔驟縮,立刻調動空間斷層想切開那股束縛,可術式才啟動一半,地面下方便先一步噴出一道黑紅色的焰槍。那不是普通火柱,而是一整條被壓縮到近乎實體的熔流尖刺,帶著穿透與灼燒雙重性質,從他腳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衝上來。
「閃爍稜鏡!」
萊恩低喝,左手猛地按下。
地面瞬間改寫,數層折射結構自腳下翻出,將那道焰槍硬生生偏折出去。可焰魔根本沒有指望第一擊就貫穿他。幾乎在稜鏡展開的同時,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焰槍接連從不同角度轟來,像整片戰場都成了焰魔的熔爐內壁,只等著將他困死其中。
萊恩牙關一緊,劍鋒一轉,藍白色劍光橫掃而出,斬碎了左側最逼近心口的一道,可肩膀仍被另一道擦中。高溫瞬間燒穿,痛楚如鐵水澆進血肉,他身形晃了一下,下一秒焰魔的本體已經壓到眼前。
那柄由脊柱般火焰構成的巨刃無聲斬下。
萊恩橫劍去擋。
撞擊的瞬間,他幾乎覺得自己的整條手臂都被那股重量砸斷。不是單純力量,而是一種近乎位階差的壓迫,像高位存在正拿自身的存在性往你身上落下。腳下大地瞬間熔化,膝蓋以下陷進被燒融的地面,胸腔內的血在下一息再也壓不住,猛地湧到喉頭。
可他仍死死頂著。
因為這一擊若讓開,後方整片尚未完全撤遠的戰區與殘留結界樁都會被一刀掃穿。
焰魔俯視著他,那雙火眼裡終於浮起一點接近真正情緒的東西,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冷酷的肯定。
那語氣裡藏著某種令他作嘔的從容——焰魔早知道他不會退,早知道這一刀壓下去時,他一定會用自己的身體去撐。所以這根本不是臨時的強攻,而是一場精準利用他本性的處刑。
萊恩眼底的怒意在那一瞬徹底冷下來。
他手中劍鋒猛地一震,將體內剩餘的大量魔力瘋狂灌進結界核,強行在自己與焰魔之間撐開最後一道近距離壓縮場。
「給我……滾開!」
銀藍色的衝擊於兩者之間爆開,焰魔的巨刃終於被迫偏了一寸。就是這一寸,讓萊恩抓到僅有的空隙,整個人向側方翻出,同時反手一劍斬向焰魔頸側。焰魔抬臂擋下,那一劍只在祂手臂外殼留下一道深刻裂痕,可萊恩原本就沒指望這一擊殺傷。他藉著反震倒滑出去,在半空中重新張開法陣骨架,試圖再一次展開結界。
可是焰魔沒有再給他時間。
祂張開手掌,胸口那顆黑焰心臟忽然劇烈一震。
整片戰場上的所有黑焰像聽見了召喚,同時朝祂掌中收束,形成一支近乎透明、卻讓人光是看見就本能感到死亡逼近的黑紅長矛。那不是單純術式,而更接近焰魔本源的一部分,是由禁忌殘火與黑魔法高密度凝聚後形成的貫穿之器。
萊恩心底在那一瞬升起極清晰的危機感。
不能被那東西碰到。
他幾乎本能地催動空間轉位,想強行離開原地,可就在術式即將完成的那一刻,焰魔的火眼微微一沉。萊恩周身尚未完全熄滅的黑焰殘屑竟在瞬間同時共鳴,像無數細小鎖釘般先一步釘進了空間結構,將他的轉位強行拖慢了不到半息。
半息。
對高位交戰而言,那已經足夠構成生死差距。
焰魔擲出長矛。
沒有聲音。
那東西飛出的瞬間,戰場上的一切雜音都像被抽空了。連風、火、碎石翻飛與遠方術式碰撞的餘波都在這一刻變得失真。萊恩眼前只剩下那一道筆直而來的黑紅光線,它快到不像飛行,而像已經先於結果存在於他的腹前,只等現實追上它。
他只能盡全力側身。
下一秒,劇痛炸開。
長矛貫穿了他的腹部。
不是擦過,不是擊穿護體術後停在肉裡,而是整支黑紅長矛從右腹斜著穿入,帶著焰魔本源級的高熱與毀滅性,直接從後方穿出。萊恩整個人猛地一震,眼前瞬間發白,連呼吸都像被硬生生抽走。那一刻他甚至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內臟與骨骼同時被撕裂的空洞感,像身體中段忽然少了一塊。
焰魔抬手,隨後一記黑焰衝擊直轟而出。
「轟——!」
萊恩的身體像被攻城槌正面砸中,整個人帶著黑紅焰尾倒飛出去,沿途撞碎大片地面與殘壁,最後重重砸進遠方一處已崩毀的村裡。碎石與灰塵瞬間將他半埋,鮮血則沿著長矛造成的可怕貫穿傷迅速染開,將周圍石面一點點浸成刺目的深色。
也就在這一瞬間——數股不同方向爆發的力量,同時朝這片戰場急速逼近。
最先到的是席德。
他身上的白色祭司袍早已被戰鬥燒得殘破不堪,肩膀與左臂都有明顯的血痕,可那不影響他降臨時那種近乎審判般的壓迫感。金白色聖光自他腳下鋪展而出,瞬間撕開周圍大片黑焰,化成一座巨大的聖域。神聖的紋路如樹根般沿著焦土蔓延,每一道都帶著對黑魔法的天然排斥與切割力,將焰魔周圍原本幾乎成海的黑紅火流硬生生逼退一圈。
同一時刻,另一股更粗暴、更不穩定、卻也更令人心驚的力量直接從側翼撞進戰場。
克魯到了。
他幾乎不像是趕回戰場,更像是憑某種近乎執念的暴力意志,硬生生拖著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把自己從王都、從重傷、從所有人都不該讓他離開的地方一路拉到了這裡。黑色長衣被風與餘焰掀得獵獵作響,胸口與肋側的繃帶下仍有新滲出的血,臉色蒼白得驚人,唯獨那雙眼睛,在看見遠處被轟飛、幾乎埋進碎石裡的萊恩時,徹底暗了下去。
那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深。
像某道本就壓在極限邊緣的閘門,在那一眼之後終於整個崩裂。
他沒有叫萊恩的名字,也沒有浪費任何一息去確認傷勢。因為焰魔還站著,而只要那東西還站著,所有分心都只會變成下一個傷口。
伊萊也幾乎在同時落到另一側。
他身上時間術式的殘光還未完全熄滅,顯然是剛擊退自己的對手便立刻撕裂路徑趕過來。與席德的聖光、克魯那種混亂到近乎暴烈的黑色力量不同,伊萊的氣息更像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銀灰色河流,平靜,卻藏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危險。他抬眼看向祭壇廢墟中的萊恩時,眼神明顯收縮了一下,可那一瞬的震動很快就被壓回去,轉成絕對專注的冷。
三人幾乎沒有任何言語交換。
因為這種時候,語言反而會拖慢殺意與判斷。
焰魔看著他們,胸腔中的黑焰心臟緩慢而深沉地搏動了一次。
「終於到了。」祂低聲道。
回答祂的是克魯。
不,是克魯周身瞬間炸開的結界。
「混亂荒野——荊棘煉獄。」
那聲音很低,甚至比先前任何一次施放都更平靜。可正因為太平靜,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像一頭真正暴怒的野獸在撲殺前,反而會先安靜到可怕。
下一秒,整片大地暴動。
黑紅色的紋路自克魯腳下瘋狂蔓開,與羅德威那次相比,這一次的結界不只是從地底長出荊棘,而像某種本來就沉睡在現世裂隙下的黑色森林被整片拉了上來。荊棘破土的聲音此起彼落,密密麻麻,如千萬根骨刺同時從土壤與石縫裡頂出。它們不再只是純黑,而是在黑色主幹上纏繞著暗紅血光,像血與混沌混在一起長出的東西。每一根都更粗、更長、更狂暴,倒刺邊緣甚至閃著近乎金屬的冷光。
荊棘沿著克魯周身盤旋而上,纏住他的手臂、肩背與劍柄,再向外爆開。那畫面不再像行者施術,更像他本身就成了一座荊棘中心,一切暴烈、痛楚與殺意全從那具尚未完全痊癒的身體裡被硬拽出來,化成活物般的黑紅森林。
克魯甚至沒有抬劍。
他只是看向焰魔。
那一眼落下的瞬間,最前方數十根荊棘便像擁有自己的意識般同時暴射出去。
它們不是單一直線,而是從不同方位以極其兇狠的角度撲向焰魔,帶著穿透、纏繞與絞殺三重性質。焰魔抬手想斬,卻在第一輪碰撞時便察覺到異常——這些荊棘比上次硬得太多,甚至已經接近某種能吞噬黑焰結構的層級。祂右手揮出的黑焰刃光只斬碎了最前方幾根,後方更多荊棘卻順勢纏上,沿著祂手臂與肩部外殼瘋狂咬合,倒刺一寸寸扎進裂隙,把焰魔整隻手硬生生固定在半空。
「現在——」席德暴喝。
金白色光流在焰魔周圍形成數重光環,將那具龐大軀體短暫壓制在克魯荊棘所綁出的角度上。席德雙手一張,背後巨大的聖光輪盤驟然亮起,一件咒裝從光中被召出——那不是他平時常用的審判之刃,而是一把更長、更沉、更接近處刑兵器的神座祭司的佩刀。刀身表面布滿細密神紋,每一道紋理都像被祝禱與詛咒同時浸透,帶著專門用來斬落高位邪性的冷意。
席德的身影化成一道金白流光,幾乎在咒裝落入手中的下一瞬便已逼到焰魔胸前。
「宣判!」
重刃斬下。
金白色的巨大弧光自上而下切進焰魔被荊棘困住的身體,從左肩一路劈向胸口。那不是單純切開外殼,而像無數道聖紋在同一刻從傷口內部展開,朝祂體內黑焰本源猛地撕入。焰魔胸前瞬間炸開大片黑紅與金白交錯的光,地面也被這一刀餘勢硬生生砍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斬痕。
可真正令這一擊變得可怕的,是伊萊。
他一直在等這一瞬。
當克魯的荊棘束縛住焰魔手臂、席德的聖域與重刃完成第一重殺傷的瞬間,伊萊已經抬起右手,銀灰色法陣在空中安靜展開,像一面無聲無息打開的時鐘內側。
「結界張開——時間反轉。」
與萊恩、席德、克魯那種帶著明顯壓制與爆發感的結界不同,伊萊的結界展開時幾乎感覺不到衝擊。它更像某種極細微、極安靜,卻在本質上改寫了戰場規則的東西。銀灰色紋路像水一樣沿著空間表面蔓延,不去包覆焰魔本身,而是精準地落在克魯那些正死死纏住焰魔手臂的荊棘,以及席德剛剛揮出的裁落之刃殘留軌跡之上。
下一瞬,時間回朔。
不是整片區域回到過去,而是那兩道已經造成的攻擊結果,被局部強行退回到尚未結束的那一瞬,再次重演一次。
也就是說——克魯的荊棘,再次向內收緊了一輪。
席德的裁落,再次在同一道傷口上斬了下去。
二次傷害在同一瞬間爆開。
焰魔第一次真正發出帶著痛意的低沉咆哮。那聲音震得整片戰場都在顫,黑焰如同失控海潮般向外噴發,又被聖域與時間反轉場域硬生生鎖在局部。祂的右手被黑紅荊棘完全扭轉固定,胸前巨大的裂口裡,黑焰心臟周邊第一次清楚暴露出來。那顆本應象徵不滅與高位的心臟,此刻被克魯的荊棘、席德的裁落與伊萊的二次回擊同時壓進極危險的狀態,黑焰光芒劇烈閃爍,像真的要被這一輪聯手硬生生打崩。
焰魔終於半跪下去。
地面在祂膝下碎裂,黑紅與金白、銀灰三種顏色交疊炸開,光與灰塵混成幾乎令人失明的亂流。遠方剛趕到的其餘人也在那一瞬停住了腳步。艾德、艾莉亞、後方支援組與尚有餘力趕回的數名高階行者,全都隔著那片劇烈翻騰的衝擊看見同一幕——焰魔,被壓倒了。
即便只有一瞬,那也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怪物在正面交鋒中露出倒下的姿態。
「成功了嗎……?」有人顫聲開口。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同時浮出相同的不安——太順了。
不是說方才三人的聯手不夠強,相反地,那幾乎已經是此時此刻能組出的最兇狠殺局。可焰魔這種存在若真就這樣被壓垮,反而讓人本能地感到不真實。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伊萊。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時間結界的邊緣竟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開始出現裂紋。不是被打碎,而像某種更高層級的禁制正從內部強行浮現,將現有所有結界規則往外擠壓。
「後退!」伊萊厲聲喝道。
可已經遲了。
焰魔垂著頭,胸前巨大的裂口中黑焰心臟忽然停止了一息。
緊接著,那顆心臟以比先前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的節律重新跳動。
咚。
整片戰場都跟著震了一下。
咚。
席德的聖域邊緣同時裂開大量黑色紋路,像某種禁忌術式正透過地脈與空間本身,反過來侵蝕他的領域。
咚。
克魯的荊棘竟開始從末端往回焦黑,像被某種無法抗拒的規則直接剝奪了生長這個概念。
焰魔緩緩抬起頭,火眼之中那兩團深黑之炎已不再只是憤怒或殺意,而是一種真正被逼到高位核心後,終於不再打算保留的冷酷。
祂雙手緩緩張開。
胸前被切開的裂口並未立刻癒合,反而像一道被硬撕開的門,讓更深處的黑暗順著那傷口流了出來。那不是焰,不是煙,也不是魔力,而是一種近乎牢獄的質感。像無數看不見的黑色鋼柱、自不可知之處一根根升起,要將整個空間活活鑄死。
「結界張開——禁斷鋼牢。」
話音落下的瞬間,現世像被重重關上一扇門。
沒有爆炸。
沒有光。
只有一種極端沉重的封閉感,自四面八方同時壓下來。克魯、席德、伊萊、剛趕到的其他人,甚至遠處殘留的結界樁與破碎地面,全在這一刻被一道道黑色鋼柵般的術式結構強行切開。空間被分割成無數獨立的牢室,每一間都狹窄、閉鎖、被黑魔法規則完全重寫。原本還能彼此照應的戰場瞬間瓦解,視線被切斷,聲音也被隔絕,像每個人都被單獨丟進一座只容納自己與傷口的棺材裡。
克魯第一時間揮劍斬向正前方那道黑色鋼柵。
劍光斬上去時,傳回來的卻不是金屬斷裂的感覺,而像砍進一整片凝固的黑夜。逆流血劍震得他虎口再次裂開,黑紅荊棘從地面暴起,瘋狂纏向四周牆面,可那些鋼柵每一根都由高密度禁斷黑魔法構成,荊棘才剛纏上就被反向燒穿,化成一截截焦黑殘枝墜落。
席德所在的牢室則完全不同。
他的四周沒有實體牆面,而是一圈圈不斷向內收縮的黑色聖痕污染。那像是焰魔專門針對神術體系構築出的囚籠,越是張開聖域去撐,污染便越快纏上來。他不得不一邊咬牙維持咒裝不散,一邊用極少的聖光去切開那些像鐵鍊般往四肢纏來的黑紋。每一次碰撞,耳邊都會炸開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像整座牢籠都在嘲笑神性終將被困於更深的禁忌之中。
伊萊則被丟進一間時間極度錯亂的牢室。
這裡的空間像被焰魔直接釘死在無數錯誤的刻度上。他往前一步,地面卻像往後退;抬手張開法陣時,術式尚未成型便被拖慢半拍,再被另一重時間流硬生生拽斷。對一般敵人來說,時間術式是極可怕的武器,可一旦身處這種被高位禁制刻意做成時間無法連續的牢籠裡,伊萊等於被逼著用最熟悉的力量去對抗一個每一秒都在嘲弄規則本身的空間。
其他人也各自陷入不同形式的絕對領域。
艾莉亞被困在一座會反覆投影她最害怕失去之人模樣的黑鏡牢室裡;艾德則被扔進一片看不見出口、四面八方都會突然落下黑焰鐵槍的狹窄鋼道;後方支援組更慘,有些人甚至在牢室成形的瞬間就被內部爆開的黑魔法衝擊掀飛,當場重傷。
禁斷鋼牢不是單純分開眾人。
它是焰魔的絕對領域,是以高位黑魔法將孤立與封死本身具象化的牢籠。每一間牢室都會根據被困者力量屬性與意志弱點形成最適合削磨、切斷與重創的環境。它不急著在第一瞬殺掉你,而是要先讓你失去連結、失去節奏、失去彼此之間那種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共鳴,再一點一點把所有人壓回各自最容易崩潰的邊緣。
克魯的呼吸越來越沉。
他知道焰魔就是要他急。越急,荊棘就越亂,混沌之力反噬就越快。可每當他想壓下來,腦中卻總閃過剛才萊恩被那道黑紅長矛貫穿的畫面。那一幕像釘子般扎在眼底,讓他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血腥味。
「給我開——!」
他低喝一聲,周身黑紅荊棘再一次暴長。
這一次,那些荊棘不再只是從地面生長,而是直接沿著他的手臂、肩背與劍柄盤旋向外,宛如從肉裡硬拉出來。逆流血劍在結界中發出近乎痛鳴般的低震,混亂荒野的力量被他強行往上再撐了一層。黑紅色的荊棘主幹在瞬間變得更粗,表面甚至出現金屬般的硬質外殼。它們不再是植物,更像一根根帶著倒刺的活體鎖鏈。
他眼底的黑越來越深,最後乾脆放棄了去壓制那些反噬,任它們沿著鎖骨與脖頸悄悄浮上來。
既然這座牢籠本質上是高密度禁斷黑魔法構成,那他就用更混亂、更不講道理的力量去撞。
荊棘轟然匯成一束,沿著他前方那道黑色鋼柵正中心猛然刺去。
第一次,鋼柵只是劇烈震動。
第二次,中央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痕。
第三次,克魯直接將逆流血劍整個釘進裂痕,混沌與荊棘在一瞬間同時朝內爆開。
轟——!
黑色牢室終於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可代價也同樣直接落回他身上,反震將他整個人掀出去,背部狠狠撞上後方鋼壁,胸口尚未癒合的舊傷瞬間裂開,大量鮮血順著衣料滲下。可他連咳血都沒來得及完整咳完,便已拖著那把仍在嗡鳴的劍衝出裂縫。
幾乎同時,遠處另一面牢室也被金白色的聖光斬穿。
席德從裡頭踏出來時,身上又多了數道新傷,左側袍袖幾乎整片燒掉,握著咒裝的手也在微不可察地顫,可他的眼神卻冷酷得可怕。伊萊則是用更驚險的方式脫身——他乾脆讓自己的時間流與牢室錯位規則短暫重疊,在身體幾乎要被拖進逆流裂隙的前一瞬強行轉出。代價是他右手前臂表面浮出大片細碎裂紋般的血線,像時間本身在他皮膚底下割了一遍。
三人先後脫困,再次逼近主戰場中央時,禁斷鋼牢也開始崩散。
那不是因為焰魔放棄,而是因為這一招本就不是用來久困,而是用來切斷聯手、快速重創與消磨節奏。當它完成目的後,黑色鋼柵便如同退潮般一根根沒入地面與空間裂隙,將眾人重新吐回現世。
可被吐回來的,已經不是幾息之前的那些人了。
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新的傷。
有的人血流不止,有的人魔力明顯紊亂,有的人甚至連站穩都需要用武器撐住。艾莉亞臉色白得嚇人,眼裡還殘留著黑鏡牢室帶來的劇烈情緒衝擊;艾德右側肩膀被鐵槍貫穿後留下的黑焰傷口還在灼燒;後方幾名支援行者幾乎已經沒了繼續戰鬥的能力,只能勉強互相扶著不倒下。
而戰場正中央,焰魔依舊站著。
祂身上那些被克魯、席德與伊萊聯手撕開的傷仍然存在,尤其胸前裂口最深,黑焰心臟附近的光也明顯不穩。可那並沒有讓祂顯得虛弱,反而讓祂看起來更像一頭真正被逼出兇性、開始流血卻更危險的古老凶獸。
在稍遠處的祭壇廢墟邊,萊恩已經被伊萊抽空隙拖離最直接的斬殺線,可腹部那道貫穿傷仍在不斷出血。席德只用餘光瞥了一眼,便知道那傷絕不是短時間內還能繼續硬撐的程度。可此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倒下,因為焰魔還在前面,而他們所有人都已經被逼到了比一開始更糟的位置。
風從戰場上方掠過,捲起灰燼與火星。
沒有誰先開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下一輪,才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