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The Walkers) - 第四十二章

灰橋驛站回來後，第一支援小隊沒有得到真正意義上的休息。

他們被允許睡六個小時。

這是公告上的說法。

可實際上，沒有一個人完整睡滿。

卡洛琳醒來時，天還沒亮。她坐在宿舍床邊，盯著自己掌心看了很久。那隻手昨日曾經按在灰橋的結界樁上，曾經用穩界之環去扣住一座快要斷裂的橋。現在手心還有一層細微的麻，指節一彎，就像有看不見的導魔線仍纏在骨縫裡。

她以為完成第一次任務後，自己會變得更有信心。

事實正好相反。

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每一次判斷都可以讓人死。

灰橋沒有斷。

傷兵車隊過去了。

補給保住了一部分。

可是她記得那名地方守軍被黑焰燒穿手臂時的表情，記得莉潔縫合傷口時發白的嘴唇，記得修恩從橋下折步回來後跪在地上乾嘔，記得米菈說橋下有東西時顫抖卻仍說出口的聲音，也記得諾亞明明可以炸碎那些殘焰會分子，卻硬生生把術式拆成細針時手背上浮起的青筋。

他們完成了任務。

但「完成」這兩個字，沒有讓任何東西變輕。

卡洛琳起身，把昨日的任務報告拿出來。

報告寫到一半。

她寫字一向工整，可灰橋那一頁卻有幾處明顯停頓的墨點。她在橋底爆裂符後停過，在誘殺符後停過，在殘焰會成員偽裝傷兵家屬後停過最久。

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些事寫得像報告。

字句太乾淨了。

乾淨到不像真正發生過。

「敵方於橋底預設爆裂符三枚。」

這句話不會寫出修恩差點被黑釘射穿耳側的瞬間。

「我方成功穩定橋面結構。」

這句話不會寫出她的手臂當時幾乎完全失去知覺。

「醫療物資損失三成，傷兵轉運恢復。」

這句話也不會寫出那些躺在草墊上的人如何抓著莉潔的袖口，不斷問自己是不是還能回家。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外傳來輕敲。

「進來。」

莉潔推門進來時，手裡抱著一疊新繃帶。她看起來也沒睡好，眼底有很淡的青色，手指上還纏著防止生命縫線過度牽引後顫抖的輔助布。

「梅洛斯老師讓我們半個鐘後集合。」莉潔說。

卡洛琳抬頭。

「又有任務？」

莉潔點頭。

「黑燈鎮。」

卡洛琳沉默了一下。

黑燈鎮。

她聽過這個名字。王都北外圍的一座礦鎮，原本靠舊礦道、鐵器坊和運輸中轉維生。焰魔戰爭後，礦道封閉，商路斷裂，外圍難民與傷兵湧入，那裡一直不安穩。

但它不是前線。

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前線。

莉潔低聲說「老師說，不是戰鬥任務。是夜巡支援。」

卡洛琳看著桌上的報告，忽然有種更不好的預感。

灰橋是橋。

橋會斷。

符會爆。

敵人會從橋下衝出來。

那樣的危險至少有形狀。

而黑燈鎮這種地方，真正要斷的東西往往不是橋。

是人群。

是信任。

是飢餓之後仍被要求保持秩序的人心。

「知道了。」卡洛琳把報告合上，「我去叫其他人。」

莉潔沒有立刻走。

卡洛琳看向她「怎麼了？」

莉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今天還有很多傷員……」卡洛琳明白她沒有說完的話。

莉潔怕自己撐不住。

她昨天已經承接太多人的痛。生命縫線不像普通治療術，它能夠縫合傷口、穩定魔力震盪，卻也會把一部分痛覺與生命壓力帶回施術者身上。昨日在灰橋，莉潔最後坐在醫療棚外時，手抖得幾乎連水杯都握不住。

卡洛琳起身，走到她面前。

「今天不准妳一個人硬撐。」

莉潔愣了一下。

卡洛琳說「妳負責救人，我負責判斷妳什麼時候必須停。」

莉潔嘴唇動了動，像想說我可以，但最後沒有說。

她只是點頭。

「好。」

這一聲很輕。

卻比任何逞強都更像真正的信任。

半個鐘頭後，第一支援小隊在華爾學院北側集合。

諾亞比卡洛琳想像中更早到。他靠在石柱邊，手套已經戴好，正一下一下握緊又放開。他看起來比昨日沉默許多，沒有再用那種壓不住興奮的眼神看待任務。

灰橋教會他一件很不舒服的事。

力量不只是「放出去」。

很多時候，它是「忍住」。

米菈站在梅洛斯身後不遠處，披著厚斗篷，臉色有些蒼白。她大概也沒睡好，眼神總是下意識看向學院北門外的方向，像那裡已經傳來了某種只有她能聽見的低響。

亞爾文坐在一旁的矮牆上，翻著灰橋殘紋紀錄。那張畫滿爆裂符線路的紙被他收在透明封袋裡，袋角還貼著「異常：軍用符式變體」的標記。修恩則坐在馬車旁，嘴裡叼著半塊硬餅，表情像正在思考人生為什麼這麼早就要開始。

「早。」修恩抬手，「如果今天沒有橋，我覺得我狀態不錯。」

諾亞瞥他一眼「希望今天也沒有河。」

修恩停了一下，拿下硬餅「你這是關心我嗎？」

「不是。」

「你剛剛明明有點像。」

「你想太多。」

修恩看向卡洛琳「隊長，他變彆扭了。」

諾亞冷冷說「我能讓你閉嘴。」

卡洛琳看著他們，第一次沒有立刻阻止。

那種短促的互相拌嘴，反而讓緊繃的清晨稍微像人能呼吸的地方。

梅洛斯很快走來。

他的神情比昨日更冷。

「任務改成兩階段。」他說「白天進鎮，協助補給點整備，熟悉地形。入夜後配合地方守軍夜巡。」

卡洛琳問「敵情？」

「目前沒有大型魔物或成建制殘焰會部隊。」梅洛斯停頓片刻「但有煽動痕跡。」

亞爾文抬頭。

「黑魔法？」

「疑似低階恐懼放大術式。」

諾亞皺眉「控制人群？」

「不是控制。」梅洛斯說，「這點你們要記住。控制術式會使人違背自己的意志行動，恐懼放大術式不會。它只會把人原本就有的恐懼、憤怒、不信任與飢餓感往上推。」

他看向所有人。

「換句話說，黑燈鎮今晚最危險的地方，不是敵人會藏在哪裡，而是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在某一瞬間變成火種。」

修恩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莉潔低聲問「我們不能把他們當成敵人。」

「對。」梅洛斯說「哪怕他們衝向你、罵你、推你、丟石頭，只要他們還是受煽動的鎮民，你們就不能用對敵人的方式處理。」

諾亞沉默。

卡洛琳看了他一眼。

梅洛斯最後說：

「人群失控的地方，比戰場更難判斷。因為你不能把所有衝向你的人都當成敵人。」

馬車駛出學院北門時，天色仍灰。

黑燈鎮在王都北外圍偏西的位置，沿舊礦道而建。它不像灰橋驛站那樣是明確的交通節點，也不像王都那樣有巨大的結界與白石城牆。它低矮、擁擠、長年被煤灰與礦脂煙霧染成暗色。遠遠看去，那座鎮像一塊被火烤黑後又丟進泥裡的鐵。

卡洛琳第一次看見黑燈鎮時，最先注意到的是燈。

白天，鎮上就點著燈。

不是因為天黑，而是因為礦脂煙太重，許多街巷即便在日間也灰暗得像黃昏。那些燈懸在低矮屋簷下，火光不是明黃，而是偏黑的暗橘色。燈芯邊緣不斷冒出一點一點黑煙，把周圍牆面熏出長長的垂痕。

這就是黑燈鎮名字的由來。

燈亮著。

但不照亮。

只讓人看清黑暗還在。

馬車進鎮時，街道兩側的人都停下來看他們。

那些目光不友善。

也不是單純敵意。

更像疲憊之後仍不得不警惕的眼神。

礦工坐在酒館外，手裡握著缺角木杯，眼下發青。婦人抱著孩子站在糧食補給點外，孩子臉色蠟黃，眼睛卻大得嚇人。幾名老人坐在牆邊，身旁放著破包袱，像已經不打算再去哪裡，也沒有力氣問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

告示牆上貼滿了王都公告。

有幾張被撕破。

其中一張仍能看見標題：焰魔已敗，王國將恢復秩序。

可底下被人用黑炭寫了一行字。

那我們為什麼還在捱餓？

修恩看見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馬車停在鎮中心臨時補給所外。

他們剛下車，便有人在人群裡冷笑。

「學院的人？」

另一個聲音接上「現在才來？」

「灰橋有你們，王都有你們，那我們呢？」

「我們這裡死人不算死人嗎？」

地方守軍立刻上前試圖驅散人群，但梅洛斯抬手攔住。

卡洛琳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一個一個砸過來。

不是第一次被敵人咒罵。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這些人不是敵人。

他們穿著破衣，眼裡滿是血絲，臉上有飢餓與失眠留下的凹陷。他們可能昨天還在礦裡挖石，可能前天還在排隊領糧，可能家人就在醫療棚裡等藥，可能有人真的因為支援太晚而死了。

所以他們的恨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這才最難承受。

諾亞站在卡洛琳身後，低聲說「他們知道我們昨天差點死在灰橋嗎？」

卡洛琳沒有回頭。

「不知道。」

「所以我們就站著給他們罵？」

「我們不是來證明自己委屈的。」

諾亞的呼吸停了一瞬。

卡洛琳看著那群鎮民，聲音不高。

「我們是來讓今晚少死一點人的。」

那句話不是說給諾亞聽的。

至少不只是。

她也是說給自己聽。

黑燈鎮的白天，是一場拉得很長的等待。

第一支援小隊被分派到不同位置熟悉地形。

卡洛琳、諾亞和亞爾文負責補給所與糧倉周邊。那裡排著長長的人龍，守軍用粗繩隔出隊列，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插隊、推擠、爭吵。糧袋堆在門後，被兩層臨時結界護住。結界不強，只能擋火、擋輕型衝擊，擋不住真正暴動的人群。

亞爾文沿著糧倉外牆走了一圈。

他手裡的測紋筆一直懸在紙上，偶爾落下幾條極細線。

卡洛琳問「看見什麼？」

「太多情緒殘留。」亞爾文說。

諾亞皺眉「情緒也能留下痕跡？」

「強烈恐懼和憤怒會影響低階魔力場。」亞爾文沒有抬頭「尤其這裡人多、壓力高、結界雜亂，很容易被恐懼術式利用。」

他停在糧倉右側一堵矮牆前。

那牆上有人用炭寫著：王都吃白麵包，黑燈吃灰。

字很粗，像寫的人用力到恨不得把牆抓破。

亞爾文盯著那行字旁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黑紋。

「找到了。」

卡洛琳靠近。

那不是符咒。至少不像傳統法陣。它更像一段被藏在牆面裂縫裡的污痕，細得幾乎會被當成煤灰。

「恐懼放大術式？」卡洛琳問。

「最簡化版本。」亞爾文說「沒有控制效果，只會讓人更相信自己原本已經害怕的事。」

諾亞冷冷問「這有什麼差別？」

亞爾文看了他一眼。

「差別是，如果有人衝上來燒糧倉，不能說全是術式害的。」

這句話讓三人都安靜了一下。

因為它太殘忍。

恐懼術式不創造惡意。

它只餵養惡意。

所以一旦人群失控，你很難乾淨地說誰是敵人，誰是受害者，誰只是被自己的痛苦推了一把。

另一邊，米菈、莉潔和修恩被派到流民區與醫療棚周圍。

黑燈鎮的流民區不是帳篷，而是半塌礦工宿舍臨時改出的窄巷。屋簷很低，燈更暗，人們擠在牆邊、門口、台階下。有些人抱著包袱，有些人抱著孩子，有些人什麼也沒抱，只抱著膝蓋，像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米菈走進那片地方時，腳步幾乎立刻慢了。

太吵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吵。

是災兆感知裡的聲音太多。

這裡每個人都像一盞快裂開的燈。

飢餓、憤怒、絕望、病痛、對王都的不信任、對行者的依賴與厭惡，全都擠在一起。它們沒有明確方向，卻全都在發熱。

米菈的臉色越來越白。

莉潔注意到，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不要一次聽全部。」莉潔低聲說。

米菈呼吸發顫。

「可是到處都是……」

「先聽最近的一個。」莉潔說，「就一個。」

米菈閉上眼。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