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雨絲像被拉長的針,細而無聲地刺入街道。耳機裡的聲音像自動販賣機般冷靜無情:“目標:Z研究所。拯救人質。確保委託人女兒米娜安全。”我沒有多問,只微微點頭。這是我的工作;標籤上寫著——特務。
Z研究所的傳聞像病毒一樣蔓延:一個曾經的天才遊戲設計師,被稱為「小丑博士」,把人關進去做實驗。不是科學實驗,是遊戲的扭曲翻版——人命作籌碼,恐懼當規則。每一次命令,每一聲鈴響,都可能是離線鍵。
我潛入的方式簡單卻危險:偽裝成人質,衣縫裡藏著我唯一的希望——幾件小型工具,足夠在關鍵時刻撬開一條生路。只是不能被發現。不能有任何破綻。
厚重的金屬門在我們身後合上,像一個吞噬聲音的巨口。迎面而來的是消毒水的苦澀混合腐敗的醇臭,一種讓人想起病床與絕望的氣味。走廊像迷宮,兩側是一間間有觀察窗的房間,燈光透過玻璃,將人影拉長成幽靈。人質們被迫參與「測試」:解謎、逃脫、互相出賣。失敗者的結局只有一種顏色——黑。
我咬著嘴唇,忍住想暴露身份的衝動。忍耐是把雙刃刀:一方面保命,另一方面讓良心在夜裡抽搐。第四天的夜裡,機會終於來了——一場計畫好的電力短路切斷了監控。黑暗裡,世界只剩下切割呼吸的聲音。
我蹲在米娜面前,鎖鏈在手中發出微弱的金屬聲。她抬頭,那雙眼像裂開的湖面,驚恐中帶著懷疑。我不敢用力安撫,只低聲說:「我是來救妳的。」她像被訓練的動物,僵硬點頭,像是不確定該不該信任任何人,但她別無他選。
我們像幽靈一般行動,沿著隱秘通道帶出其他人質。每打開一扇門,心臟跳得更快;每經過一段走廊,耳朵都要聽出裂縫裡的聲音來。小丑博士的存在像是濃霧——看不見人,只能聽見笑聲。那笑聲像玻璃碎裂,又像緩慢回收的膠帶,永遠在你背後。
然後,他放出了「牠們」。
那些東西不屬於任何分類詞:既非人、也非獸,像是用數據的鋒利和血肉的黏稠縫在一起的怪物。牠們的眼睛死白,反射著監控燈的微光,動作像被設計過,卻帶著不合常理的扭曲。牠們來的時候,空氣變得濃重,像有人把空間揉成一團。
逃亡成了肉搏。我看見同伴被撕裂成無法言說的姿態,他們用身體擋住怪物,只為了爭取分離與奔跑的時間。有人在倒下的時候,嘴唇顫抖著說:「帶她出去……至少帶米娜出去。」那句話像最後的祈禱,重得讓人窒息。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或者說,我哪來的狂妄。背負著那個期望,我帶著米娜穿過混亂的出口,衝上街頭。外頭的陽光像一道突兀的切割,熱得刺眼;車聲、人群、普通生活的雜音把一切拉回日常。那一刻,我以為,真實地呼吸到了自由。
我轉頭看著她,輕聲說:「我們活下來了。」聲音像要把幸存者的證明刻在空氣裡。
下一秒,世界翻了頁。
研究所的大門猛地又被推開,一個熟悉卻扭曲的身影衝出——小丑博士。他的頭髮凌亂,臉上是鮮血與笑意混合的泥漿,他像被某種野火燒盡理智,發出刺耳的尖叫,直衝向我們。
我本能想摸向腰間的槍,卻只摸到空洞。口袋是空的——彷彿我從未有過武器。視線往下降,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幼小的、顫抖的手掌。
「什麼鬼——?」我的聲音像從遠處發來。
而米娜——她的臉,在下一刻像被換牌遊戲抽走了一張牌。她變成了我。她的眼神裡裝著我的年幼,我看見自己在那張臉上,像是在看一張陌生的照片。她看著我,眼中是陌生、恐懼,以及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平靜。
小丑博士停止了掙扎。他不再是那個自負的設計師,而是一具顫抖的、喃喃自語的人。他指著我,聲音顫抖得像被拉長的唱片:「她說她是特務……她說她要救人……」
警車呼嘯而至,幾名警察撲上前將他壓制。警員其中一人低聲說:「這裡沒什麼特務,只有一個婦女和她的孩子。」話像硝煙後的餘音,無法填滿我胸口的裂縫。
我站在人群中央,身體空洞,像是被拆解再拼裝錯誤的木偶。米娜的臉龐在我體內震動——那是我的臉。我記憶的邊緣開始崩落,片段像碎玻璃一樣掉落在地上。曾經的任務證據、偽裝、電力短路、那群怪物——一切像是在拼接另一個人的夢。
我猛然回想起一句話:那個瘋子口中的「她」,一直指向同一個名字——米娜。然後真相像冷水一樣潑下。
我從來不是什麼特務。從未真正離開過那個地方。Z研究所不是研究所,它是一所精神病院——房門不是監獄的鐵柵,而是鎖住記憶的屏障。那些我以為的「人質」,其實是病友;那些「怪物」,在某種意義上,是醫生與護理員手裡扭曲的治療;而我的特務身份,不過是為了生存而編造的防衛。那是最後一道防線,是我在被現實撕裂時自我縫補的謊言。
而現在——我發現自己不再是完整的「人」。我記不起為何感到地面開始搖晃。旁邊傳來柔和的手掌觸感,像羽毛,也像指令。有人輕輕撫摸我的頭,那聲音很平靜,說:「回家吧,米娜。」
她的聲音像舊錄音帶的褪色旋律,我不知道她是誰——是主治醫師?是護理員?還是我記憶裡被遺忘的一面?但那撫摸讓我的眼皮沉重起來,像海水慢慢吞噬岸邊。
我試圖抓住那隻手,但手指穿過我的視線,觸到的不是人的溫度——是寒冷,是紙張,是最後一段錄音。聲音又一次低喃,熟悉又模糊:
「你只是太累了,該醒來了……」
我想抗拒,想睜開眼睛確認自己仍站在燈火與塵土之間。但有東西——一個細小但堅定的念頭——在腦海深處响起:如果我醒來,誰會在那裡等我?誰又會在黑暗裡笑?
雨還在下。人群還在喊。警車的燈光像假戲的心跳。但是當我閉上眼,一切突然靜止了,像一張被撕下的照片。然後我聽見某個低沉的聲音,不是來自耳機,也不是醫生,也不是警察。它很近,很溫柔,卻帶著無可辯駁的確定:
「妳記得嗎,米娜?妳答應過不再逃走。」
我的手指在空中停住。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我記憶的最後一道門。門後,燈光閃爍,像是有人在向我眨眼。
我想要掙扎,想要確認那不是結局。可是當我抬起頭,看到的並不是救援,也不是審判,而是一張熟悉到陌生的臉——我的臉——正對著我,嘴角帶著一個我既愛又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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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世界在一瞬間分裂成兩半——我和她。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2WRDPQ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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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哪一半會先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