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子徹低頭,指尖緩緩收緊。他忽然想起堤頭黑衣丙臨走前那句話——蜀桑子。他在心底把這個名字重念了一遍。蜀桑子。蜀地。
「師兄。」田衍忽然拉了拉他衣角,小聲道,「我剛才想起,那黑衣人手背上有個刺青,像是桑葉,三片。」
「你確定?」季無咎問。
「嗯。」田衍點頭,「他摔倒時露出來的。」
文衡刷刷記下,公輸般則轉身看向門外:「無咎,去報魏廷工正,讓他們封堤巡查,把沿岸賣火藥的、賣銅片的都清一遍。再給我一份黑衣人的面貌特徵,交給城司。今晚起,墨者居所閉門,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諾!」季無咎抱拳,轉身疾步。
公輸般又看向輔子徹,目光深了幾分:「你把它帶回來是對的。但你可知,這一步落下去,局就變了。」
輔子徹迎著他的目光,沉聲道:「先生,河堤若破,萬人受難。既然有人敢在大梁下手,下一步就不會只在堤上。」
老先生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沉穩很滿意。他伸手按住機關人的胸腔,指尖敲過幾處,忽然停住:「這裡有一層暗匣。徹兒,拿你的弧針來。」
輔子徹照做。兩人一老一少,在銅燈下如同兩把磨好的刀,無聲地割開木質外殼。卡的一聲,暗匣彈開,裡面躺著一片薄薄的青石,上頭刻著紋路細密的圖案。那圖案像是地形,又像是一種符紋。
田衍探頭,忍不住低呼:「這不是大梁城外的水道圖嗎?」
「不全。」輔子徹用指節輕敲,「缺了三處分支。這不是給我們看的,是給操控者記憶的。……看這筆法,像同手所刻。」
「同一個人,做了地圖,又做了機關。」文衡喃喃。
公輸般忽然抬眼,盯著輔子徹:「今夜你歇這裡,守它。誰來要,你就問他三個字——『壺中仙』。」
偏廳裡的人同時一震。這三字並非市井傳說,而是墨家卷宗里出現過的禁名——據說是古老器物「煉妖壺」裡的一縷意志之稱,亦真亦幻,幾代前有師者追索其蹤,終於無果,並警告後人:若再遇此名,須三思而後行。
「先生……」輔子徹沉吟,「那只是名號?」
「名號可以是鑰。也可以是刀。」公輸般收回目光,轉身時,似被銅燈映出一道極淡的疲色,「你要記住——飛得越高,越要看清風從哪裡來。」
說完,他與文衡一同離去,留下輔子徹與田衍、兩名值守弟子守著偏廳。門外夜色漸濃,風聲裡夾著黃河遠遠的嘶吼,像從古老荒原吹來。
「師兄。」田衍靠在柱下,藥力慢慢化開,臉色好了些,「你說……那叫蜀桑子的,會不會真的就是蜀地來的人?」
「八九不離十。」輔子徹把那片青石地圖裱進油紙,收入匣內,「不過,今晚恐怕有人會來試門。」
「來……來墨家?」田衍咽了口唾沫,握緊了劍。
輔子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巷子,月亮被雲遮住,院牆投下的影子長得像槍戟。他把偏廳的銅燈調暗了一分,整個屋子陷入柔黑,只有機關人胸腔里那枚復簧偶爾輕輕顫動,像是在無聲呼吸。
夜更深了。遠處犬吠三聲,忽止。
一道輕不可聞的腳步自牆外滲入,像雨落竹葉,滴而不響。門板上微微一震,連門釘都沒響。值守弟子屏住呼吸,手心出汗。
門縫下一條漆黑如蛇的影子悄悄游了進來,沿著地板爬行。輔子徹不看門,只看那影。影子碰到機關人腳趾時停了一瞬,像在「嗅」,隨即筆直朝長案爬去——它要找的不是人,而是那只匣。
輔子徹抬手,袖中一枚細如毛髮的鋼針無聲飛出。鋼針落地,影子被釘住,扭動兩下,再不動了。值守弟子按不住驚呼,這才看清那「影」是一條用黑絲編成的軟索,索頭連著一小截爪子般的鐵鉤。
門外有人輕咦一聲,影索立刻被往回一抽。輔子徹反手一抄,鋼針在索上連挑三記,三處齒節被挑斷,影索霎時失去勁道,軟趴趴地垂在地上。
他這才開口,聲音從容:「朋友,門外風大,進來坐。」
門外靜默數息,一道輕笑傳來,像絲綢摩挲:「墨門果然名不虛傳。少年郎,手也不慢。」
說話間,窗紙上浮出一抹淡影,似有一人站在窗外。下一瞬,那影竟像魚一樣鑽進窗紙,無聲無息探進半截手來——那手帶著一只白玉指套,指腹細瘦,毫無老繭。它沒有取匣,卻朝著機關人的胸腔按了一下。
咔嗒。
復簧嗡然一震,機關人胸腔內某個機括被瞬間重置,木人的手指忽然抖了抖,像是活了。
「不好!」值守弟子大喝,欲前撲。輔子徹已搶先一步,手掌啪地拍在木人背樞上,弧針直刺下去。兩道力量在銅殼裡硬生生撞個正著,激得木殼嗡鳴。窗外那隻手立刻縮回去,銀鈴般的笑聲遠遠散開:「借你們玩一會兒,莫壞了。改日再來——談一談『壺中仙』。」
風聲一卷,院牆上影子一輕,來者去得乾淨,彷彿從沒出現過。偏廳內,機關人的手又抖了一下,終於重新靜止。田衍一屁股坐回地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娘咧……」
輔子徹收回弧針,目光卻越發沉。那聲音年歲難辨,男女不知,卻把「壺中仙」三字丟在屋內,就像丟下一塊冰,叫人從骨子裡冷。
他重新把匣上鎖,將其挪到自己手邊,然後掀燈火一格。火光微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機關人破碎的青銅面具上,像一柄橫臥的劍。
夜過三更,風聲漸小,黃河的怒吼也遠了。輔子徹靠著柱坐下,讓田衍睡一會兒,自己卻閉目養神,手還是搭著那只匣,不曾離開。
天將明時,院裡傳來鳥鳴。地平線露出一線金。輔子徹睜開眼,起身推窗。晨光像薄刀,剖開了夜。院角的一株老槐迎風顫動,落下一片葉,恰恰落在青石匣上。
他把葉拂開,對自己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棋,落了一子,就別後悔了。」
門外腳步響起,季無咎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兩卷文書:「魏廷工正連夜出令,沿岸已封。先生叫你一刻內去正堂議事。」
輔子徹點頭,把劍束好,背起匣,朝門外走去。日光方起,城內喧聲又將漸起。可他知道,自此之後,這喧聲底下要夾的,不只是市井煙火,還有刀與火。
他走過庭中石徑,砰然一聲,偏廳里那具機關人胸腔復簧忽又輕輕顫了一顫,像是從夢裡抽了抽。沒人回頭去看。風從走廊盡頭吹過,帶起少年白衣的一角,又吹散了昨夜留下的微弱藥火焦味。
大梁仍是大梁。黃河仍在城外。只是天,已經不是昨天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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