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並不好走。洪水逼得近了,低處路面盡是淤泥與碎石,遠遠還能看見有人推著車往高地逃,孩子哭著伸手要糖,母親一把將他抱緊。輔子徹背著田衍,肩上還拖著沉甸甸的機關人,每一步都穩如釘入地面。
「師兄,我沒事……你先放我下來走。」田衍氣息微喘,仍強撐著說,「那木頭疙瘩太重了。」
「你是活人,這是證據。兩個都得帶。」輔子徹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兩名巡騎迎面奔來,見他們模樣,勒住馬:「你們什麼來頭?肩上那是什麼?」
輔子徹停步,拱手:「墨門門下,剛在河堤剿了一樁炸堤陰謀,這物是兇徒所使之器。還望兩位將軍速回稟城中,沿岸徹查可疑人等,尤其帶青銅面具者。」
巡騎盯著那木人看了兩眼,心生寒意,打個激靈:「這……這像道門妖物。」
「妖的是人心。」輔子徹淡淡道,「請。」
兩名巡騎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立刻掉轉馬頭疾馳而去,另一人則護送二人進城。一路上,更多的兵卒從各處湧向城門,司角者對著天吹號,短促的聲音像在催促整座城醒過來。
穿過東市時,原先的棋館已半掩門扉,老漢抱著棋罐站在門檻上,見輔子徹拖著「人形」經過,臉色變了又變,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下意識把棋罐抱得更緊。
墨者居所位於大梁北巷深處,庭院不大,卻清整嚴謹。門上木牌只刻「墨」字,筆畫方直。守門的同門驚呼出聲:「師兄,你這是……」
「通知大師兄與值守先生。」輔子徹把田衍放到廊下長椅,隨手扯下衣帶重新勒緊,將機關人拖進偏廳。偏廳地面鋪著厚木,四角各立一架銅燈,燈焰穩定無風。正中有一張長案,案上滿是鉗鑿、螺帽、銅片、簧條與幾箱標著刻度的粉末。
「先別動。」輔子徹吩咐守門弟子看住機關人,自去井邊打水,替田衍清洗胸口淤泥。少年疼得臉都白了,仍咬著牙不叫,他悄悄把一粒小藥丸塞給他:「含著,化瘀。」
「多……多謝師兄。」田衍含住藥,聲音悶悶的。
不多時,一名三十餘歲的黑衣男子大步進來,肩寬背闊,神情嚴肅,正是大師兄季無咎。他目光落在地上的木人,眉心深鎖:「你在哪兒弄來這玩意?」
「城外堤頭。」輔子徹簡述經過,又把從黑衣人身上撿來的藥包、短管、火繩一一放於案上。季無咎取過一包,用刀尖挑開,鼻翼輕動:「細碎鐵砂混硝,這是攻城用的配方,惡毒。」
輔子徹拉開長案下的鎖匣,取出一只更細的鉗子與幾片薄如蟬翼的銅片:「我想先看它的耳樞與背樞,構造與我見過的『木甲』都不同。」
季無咎點頭:「你來,我記錄。」他從架上取紙筆,站在側旁,目光緊盯著輔子徹的每一個動作。
輔子徹先撬開肩甲的銅片。銅片之下不是筋肉,而是緊密排列的竹片與木纖維,纖維間夾著指甲蓋大小的銅環,銅環與銅環之間有極細的齒口啮合。他用鉗子挑起一枚,發現其上刻著細小的波紋,波紋的間距均一,顯然出自同一套刀模。
「工匠水平極高。」季無咎低聲評道,「非常人可為。」
「更要命的是動力。」輔子徹用弧針沿後頸一路探查,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的板片,他輕輕一挑,露出其內——是一個掌心大小的中空銅匣,匣裡盤著兩股緊密繞合的弓形簧片,外圍還連著一組四齒輪。「這不是普通的扭簧,是復簧。能連續蓄力,爆發時扭矩驚人。」
「誰在量產這種東西?」季無咎冷笑,「這一具若放進軍陣,不出十息,足以打穿五行兵牆。」
廊下傳來腳步聲,兩名年長墨者相繼入內,其中一道身影鬚髮皆白,眼神卻利若鷹隼。他的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自然的氣度,讓人不自覺讓道——是館中的老先生公輸般。另一位則抱著厚卷竹簡,正是負責記錄案牘的文衡。
「是你把這物帶回來?」公輸般看向輔子徹,目光掠過他被泥水濺髒的白衣,又看了眼田衍胸口青痕,眉宇微動。
輔子徹拱手:「城外堤頭,有人意圖炸堤。弟子擅自處置,還請先生責罰。」
「先不責你。」公輸般上前兩步,俯身審視那機關人的面孔。他伸出指節,在機關人的樞孔邊輕輕一敲,發出沉悶的回響。「這樞孔……是方音震樞。」
「方音震樞?」田衍愣住。
文衡解釋:「以特定口音頻率震動樞孔內的聲簧,催動機括。如此一來,未持鑰者不可控之。」
「會用方音的人少之又少。」公輸般淡淡道,「但我能想到三處。」他伸出三根指頭,「蜀地匠坊、韓地祕作局、還有……我們。」
季無咎臉色瞬沉:「先生的意思是,有人盜了我們的圖樣?」
「未必是圖樣。」公輸般看向輔子徹,「更可能是人。」
偏廳陡然沉寂。只有銅燈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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