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周威烈王六年。魏國大梁,城樓如鋒,黃河似鐵龍纏於城外。午後風起,塵沙被捲上長街,市肆旗幟獵獵作響,賣餅的吆喝與銅匠的叮噹聲混作一片,熱氣裡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陰冷。
西市「聽雨棋館」內,人影憧憧。竹簾垂落,茶煙蜿蜒。正中一盤未竟之局,黑白子犬牙相錯,勝負只在毫釐之間。圍觀者屏息,誰也不敢出聲擾了棋心。
白衣少年倚窗而立,五指輕敲窗欞,敲出穩定的節拍。他身形修長,眉目清俊,腰間系著素革工具囊,囊口露出細密齒輪與簧片的一角。他不語,卻像天生就能看透局勢,目光落在棋盤最角上一點,嘴角勾起:「此子不動,遲早有禍。」
「師兄,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大師兄要罵人了。」少年身後,田衍喘著氣擠進人群,額上汗珠亮得像豆子。
對枰老漢正欲落子,聽見插話,鬍鬚一撩,冷哼:「旁邊的小夥子,看棋可以,插嘴不行。」他手中黑子一攤,硬是落在了白衣少年方才盯著的那個點上。
「不、不是啦,我不是說您——」田衍慌忙擺手,差點打翻茶盞。
白衣少年輔子徹淡淡一笑,沒再多說,只把目光收回,指頭節骨輕點腰間囊袋——那是他新近做好的折式器具,尚未命名。他轉過身,欲與田衍離開,忽聽得地底般的悶聲自遠而近,像有人在城外拖動千鈞巨鐵。茶面漣漪擴散,棋子細顫,窗紙無風自動。
「嘩啦——嘩啦——」
棋館內一片騷動。有人驚呼:「要下大雨了?」
輔子徹推簾而出,仰頭望天。烏雲疊壓,如巨獸翻身,卻無雨絲落下。他伸手一招,田衍連忙從背囊抽出一物。輔子徹手腕一抖,骨架展開,白布如花綻。
「這叫雨傘。」他淡淡道,「遮風擋雨,比斗笠方便。」傘骨發出細碎的機括聲,十六根彈簧咬合,支住傘面如圓盾。
田衍瞪大眼:「師兄你連這種東西也想得出來……咦?」他話音未落,只見城門方向人群湧動,有人跌跌撞撞闖入街口,滿臉泥水,嘶聲喊:「快逃!黃河氾濫啦!」
嘩然聲瞬間點燃整條街巷。挑擔的丟了擔,賣饃的抱了蒸籠就跑,連看棋的也連忙散去。孩子哭聲、婦人驚叫、驢馬嘶嘶,混作一片。
輔子徹將雨傘合上,扔回田衍懷裡:「不是雨。田衍,跟我去城外。」
「去、去城外?」田衍倒抽一口氣,「師兄,那可是黃河!」
「黃河若真要改道,你我在屋裡發抖也一樣要被卷走。」輔子徹說完,已抄起長劍,縱步而行。
二人沿著西門奔出。城外風更冷,帶著水汽的腥味。遠遠便見黃河如瘋牛般頂著堤岸,水面隆起層層黑浪。岸邊蒿草全被壓伏,泥濘裡腳印雜亂,有新有舊,顯然有人在這裡忙過。
「有人在堤上。」輔子徹眯起眼。墨門弟子的眼與耳分外敏銳,風聲裡摻著微弱的金屬摩擦、火藥摩挲聲,還有……某種機括被手生人硬扳動時的卡滯。
「師兄,別靠太近,我總覺得不對勁。」田衍抓緊劍柄,腿肚子直抖。
堤上三人黑布裹身,彎腰伏背,正往堤石縫里塞黑黝黝的藥包。旁邊立著一個高大影子,戴青銅面具,肩背寬闊,靜靜站著,像一座雕像。
「快點快點!」其一人低罵,「蜀桑子催得急,再拖,水勢回落,就前功盡棄!」
另一人抬頭看天,咧嘴笑,竟哼起怪調:「嘿啦啦嘿——啦啦嘿——」
「閉嘴,難聽得很!」第三人用肘撞他一下,「把那一袋也卸來,從機……那個人身上取。」
「那東西叫『機關人』,不叫人。」第一人低聲糾正,眼角藏著狂熱。
輔子徹心頭一沉:果然是炸堤。他身形一縱,掠至堤下斜坡,腳尖一點,白衣如雪,長劍嗡然出鞘。
「喂!」田衍忙追上,卻滑了一跤,泥水濺得滿臉。等他抬頭,白衣已如一道箭光直上堤頭。
「你們在做什麼?」輔子徹聲音清冷,劍尖斜指地面。風把他的衣袂鼓蕩起來,看得三名黑衣人同時一怔。
「修堤,懂不懂?」唱怪調的那個嘴硬回嗆。
田衍氣呼呼追到,拍著胸口:「修堤戴面具?你們這一袋袋是什麼?」
黑衣人眼神一寒,青銅面具的大個子忽然跨前一步,掌風帶寒,直拍向田衍胸口。田衍來不及提氣,只聽砰然一聲,整個人被重錘般打飛,滾出數丈,嘴角立刻滲血。
「田衍!」輔子徹眸光驟寒,手腕一震,劍上嗡嗡作響,細小齒輪在護手內轉動,機括彈出半寸,劍鋒瞬間變得更加穩定。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E0iThl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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