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逝,初夏至。
梅雨進駐了莫寧市,短袖打扮的市民也逐漸出現在莫寧市的街頭。
白苒寄過去的東西也漸漸有了短袖、襯衫,陸明也按照約定,一直寫信給她,每天下班回家,白苒都會打開信箱,看陸明的信有沒有躺在裡面,等著她拆開?
而當初的宋玉,即使沒能夠找到他參與的證據,但她還是多多少少留意了宋玉,直到宋玉有一次發了訊息給她。
「白檢察官,你不用這麼盯著我,那個混蛋,入獄前把他的筆記給我了,我打算考律師。他跟我說,如果不想生不如死的話,不要走他的老路。看他那下場,老子也怕得很,你不用擔心。」
白苒扯唇一笑,隨意回覆後關掉了手機。
學長,你不是天生的壞人。你還是忍不住,給一些人留了後路,你真的好殘忍,明明陸阿姨是死於迴響性肺症候群,但你卻選擇傷害那些同樣跟陸阿姨、你一樣飽受折磨的病患,但你又同時憐憫蘇星妤,幫助宋玉,我真的,看不懂,你想要什麼了。也許,你也從未看懂過?
這樣想著,她提起筆,斟酌下一封寄給陸明的信要怎麼寫。
日子過得很快。
這本來是一個尋常的週五下班,白苒跟同學煲電話粥。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不自覺中聊到陸明。
「好啦好啦,知道啦⋯⋯欸,你問我今天有沒有信喔,我看一下,啊!有耶!那我先打開,等等再跟你說!」白苒三步併作兩步,看到信箱裡塞了幾分信,從紅色格子裡醒目的突出,她眼睛一亮,伸手去拿那幾封信。
信紙展開,第一封,是法務部的死亡通知書,死者,陸明。
手中的信瞬間沈重的像鉛塊。
「白苒?阿苒?小苒?」電話裡的人注意到白苒不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回話。「你還在嗎?」
「還在⋯⋯等我一下,抱歉。」白苒掛斷電話,反覆翻看那封信,名字,沒錯,編號沒錯,身分,沒錯⋯⋯
她捂著臉蹲下去,眼淚湧不出來,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她背靠牆壁慢慢坐下,顫抖著手打開另一封信,信紙上是陸明細瘦挺拔的字跡,但越到後面,字跡越抖越亂。
「小學妹,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死了。
老實說,我很猶豫要不要讓你知道我的死訊,我不知道這樣對你好不好,會不會害你心裡難受。但想了很久我還是寫了,因為我答應過你,要給你寫信。
我還是沒能活到出獄,對不起。
我在監獄裡,一直很配合管教、教誨師,儘量不成為別人的累贅,他們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你說希望我能懺悔,我就做了,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天堂,有沒有地獄?懺悔真的可以上天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有出獄重新做人的可能了。
其實我在監獄裡想了很多事,想起以前媽媽聽到我要當律師時,她很開心,她說這樣就能幫助更多像我們一樣人了。可是我覺得錯了,什麼律師,什麼法律,都是有錢人才玩得起的東西,我連大學打工被扣工錢都得忍著,說什麼人人平等,實際上有資格去住院生病的人,只有有錢人,窮人只能等死。
那時,我覺得我命不好,都是全世界害的。所以我玩弄法律為自己牟利,因為我從來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法律就是維持秩序圖利強者的規則,所以是我自己選擇一步步走上那條路的,與你無關。我知道,傻傻的小學妹一定會自責,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但我要說,這不是你的責任,你不能阻止每一個人犯傻。包括我這個笨蛋學長。我這種自以為聰明的人,犯起蠢來,特別可笑。
小學妹,謝謝你願意見我最後一面,你送的衣服都很暖,我都有穿。
信就寫到這裡了,以後不用寄衣服了,也不用等我的信了。好好重新開始吧,你值得擁有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願我的小學妹,歲歲平安,年年無憂。
陸明謹上」
白苒的手指越來越抖,最後摀著嘴,哭了起來,淚水落在字上暈開一朵朵的墨花, 他到最後,都遵守了承諾。
哪怕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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