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訊手機的震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靜心苑加護病房內漾開無形的波紋。慕容思芸看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代表著家族最高權限的聯絡標識,清冷的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對端木六呟和羅墨誠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轉身走到病房的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媽。」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但細聽之下,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具韻味、卻帶著明顯焦急與關切的成熟女聲,語速甚至比平時快了半分:「思芸!你怎麼樣?家族感應石顯示你動用了荊藤花鞭,氣息還出現了劇烈波動!是不是遇到危險了?受傷了沒有?現在人在哪裡?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雨點般砸來,充滿了為人母的擔憂與緊張,與慕容思芸印象中那位運籌帷幄、從容優雅的母親形象略有不同。
「我沒事,媽。」慕容思芸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安撫道,「只是……遇到了一點意外,一點小傷,不礙事,已經處理好了。」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病床上正靜靜望著她的羅墨誠,補充道:「多虧了……有人救了我。」
「有人救了你?」電話那頭的聲音微微一頓,語氣帶上了探究,「是誰?東曦這邊的執勤小隊?還是端木家的人?」
慕容思芸抿了抿唇,如實相告:「他叫……羅墨誠。」
「羅墨誠?!」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甚至失聲脫口而出:「羅沖的兒子?!他不是應該在千嶼盟嗎?怎麼會出現在東曦?還救了你?」
這聲驚呼透過話筒,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端木六呟眉頭微挑,似乎並不意外。而病床上的羅墨誠,在聽到父親名字的瞬間,眼神微微一凝。
他掙扎著,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臂稍稍撐起身體,對著慕容思芸手中的電話方向,用盡可能清晰、溫和而禮貌的語氣開口道:「阿姨您好,我是羅墨誠。家父……正是羅沖。」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與儒雅氣度。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似乎在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幾秒後,慕容渝情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與得體,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原來是故人之子……羅墨誠,多謝你救了思芸。你們現在在哪家醫院?告訴我位置,我親自過來一趟,當面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媽,我們在端木家的靜心苑……」慕容思芸報出了地址。
「好,等著我。」慕容渝情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病房內一時陷入了奇異的安靜。慕容思芸握著手機,有些怔然地站在原地。羅墨誠重新躺好,心中思緒翻湧,父親的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似乎與慕容家關係匪淺。端木六呟則依舊抱臂倚在牆邊,一副靜觀其變的模樣。
沒過多久,靜心苑外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停下。透過病房的窗戶,可以看到醫院樓下的停車場,不知何時已悄然停入了十數輛款式低調卻線條流暢、氣場十足的黑色豪華轎車,如同沉默的護衛隊,無聲地彰顯著來訪者的身份與地位。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款步而入。
來人是一位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的女子,身著一襲墨綠色繡金絲鳳穿牡丹圖案的高開衩旗袍,將她豐腴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外披一件同色系的薄紗披肩,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精緻的髮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她容貌極美,與慕容思芸有六七分相似,卻更多了歲月沉澱下的成熟風韻與不怒自威的氣場,宛如從民國畫報中走出的貴婦名媛,一舉一動皆透著極致的優雅與貴氣。
她便是慕容家當代族長,慕容渝情。
她一進門,那雙與慕容思芸如出一轍、卻更顯深邃威嚴的丹鳳眼便迅速掃過全場,先是落在女兒身上,確認她無恙後,目光便立刻鎖定了病床上的羅墨誠。
沒有過多的寒暄,慕容渝情徑直走到羅墨誠床前,目光在他那張清秀儒雅、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複雜難言的情緒,竟脫口而出:
「像……真像……尤其是這眉眼和這股子沉靜的勁兒,跟當年的羅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慨,瞬間拉近了與羅墨誠之間因陌生而產生的距離。
羅墨誠聞言,心頭微震,勉強笑了笑:「阿姨過獎了。」
慕容渝情收斂了些許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雍容的儀態,關切地問道:「墨誠,你的傷勢如何?我聽思芸說,是你捨身救了她。這份恩情,我慕容家銘記於心。」她的目光掃過他胸口的繃帶,語氣真摯。
「阿姨言重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傷勢已無大礙,靜養即可。」羅墨誠謙和地回答。
慕容渝情點了點頭,順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開始看似隨意地閒談起來:「說起來,我與你父親羅沖,也算是舊相識了。當年他可是我們那一代人中最驚才絕豔的一個,年紀輕輕便……唉,天妒英才。」她適時地止住話頭,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指了指旁邊的端木六呟:「就連這小子,當年剛出道的時候,心高氣傲,沒少被你父親『指點』過,可以說是被羅沖帶著歷練過一段時間呢。那時候,你估計還很小,沒印象也正常。」
端木六呟面對這位與自己父親同輩、實力與地位皆高的族長,也收起了平時的冷峻,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段過往,並未反駁。
羅墨誠這才知道,原來端木六呟與父親還有這層淵源,難怪對自己似乎多有照拂。
慕容渝情話語不停,誇讚道:「不過墨誠你也相當不錯。年紀輕輕,便能在律師行業立足,獨自在外打拼。更難得的是,對於煞刑司的修行也未曾懈怠,我看得出來,你是抓緊一切機會在彌補,這份心性難得。」她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羅墨誠的靈魂本質。
「阿姨謬讚了,我只是盡力而為。」羅墨誠謙虛道。
慕容渝情卻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不必過謙。我能感知到,你的靈魂力量本質極高,已然觸及了御堂刑司的門檻。只是……你似乎缺乏系統的引導,對息氣的掌控和調動尚不純熟,能引導發揮出的量不足,導致你目前只能發揮出強煞刑司級別的實力。」她一眼便看出了羅墨誠的癥結所在。
她輕歎一聲,目光轉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女兒,語氣帶著無奈與寵溺:「說起來,我家這個丫頭也是半斤八兩。我說了多少次,家裡不缺她賺的那點錢,家族事務也有專人打理,讓她安心修行便是。可她偏要拗著性子去讀什麼金融碩士,把修行都耽擱了,不然何至於被一頭剛摸到強煞邊的貨色逼到如此境地?」
慕容思芸被母親當面數落,清冷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微微低下頭,卻沒有反駁。
這時,一直沉默的端木六呟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關於引導者,我這裡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待墨誠傷勢痊癒,可來我端木府上細談。」
慕容渝情聞言,美目一亮,立刻點頭贊同:「如此甚好!有端木族長安排,自是穩妥。」她隨即又看向羅墨誠和女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思芸她也快碩士畢業了。等她畢業後,便讓她跟著墨誠你一起修行吧,你們年紀相仿,又是同輩,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互相切磋印證,進步也能更快些。」
這個提議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慕容思芸聞言,身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沒有立刻回應,依舊低著頭。然而,她那隱藏在濃密睫毛下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極快地偷瞄了一眼病床上的羅墨誠。當看到他同樣有些怔然卻並未反對的表情時,她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羞澀與一絲隱秘期待的怦然心動之感,悄然蔓延開來。
病房內,燈光溫煦,藥草清香裊裊。長輩的安排,未來的同行,以及那悄然滋生的、未曾言明的情愫,彷彿都在這靜謐的空間裡,靜靜沉澱,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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