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燈穿透出租屋廉價窗簾的縫隙,在狹小客廳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羅墨誠用鑰匙打開門時,動作比平時遲緩了半分。門鎖轉動的「咔噠」聲,在他聽來格外刺耳,彷彿在提醒他,他已從那個煞氣瀰漫的死胡同,回到了名為「日常」的避風港。
「哥?你回來啦!」
清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碰撞的叮噹聲。穿著圍裙的羅音婉探出頭,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像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些許他從外面帶回的陰冷與疲憊。
「嗯。」羅墨誠低低應了一聲,彎腰換鞋。就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肋下傳來一陣隱隱的、如同撕裂般的抽痛,那是強行施展龍吟破和硬抗煞氣衝擊留下的後遺症。他強忍著,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他拖著比灌了鉛還沉重的雙腿走進客廳,將公文包隨手放在沙發上。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靈魂深處傳來一種近乎枯竭的虛弱感,那是過度消耗靈魂力量與息氣的代價。
「今天怎麼這麼晚?菜都快涼了,我再去熱一下。」音婉端著一盤綠油油的青菜從廚房走出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羅墨誠的臉,腳步頓時停住了。
「哥!」她放下盤子,幾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眉頭緊緊蹙起,「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蒼白得像紙一樣!還有,你的手在抖?」
羅墨誠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微微發顫的右手縮回身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可能就是最近加班太多,有點累到了。今天下班路上光線不好,不小心絆了一下,摔了一跤,可能有點嚇到了。」
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甚至帶著點自嘲。然而,音婉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裡,擔憂之色絲毫未減。
「摔跤?」她顯然不信,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檢查,「摔到哪裡了?嚴不嚴重?給我看看!」
羅墨誠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動作幅度不敢太大,生怕牽動更多的傷處。「真沒事,就是蹭了一下,皮都沒破。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他故作輕鬆地拍了拍胸口,卻差點因為這個動作而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他越是否認,音婉眼中的疑慮就越深。她了解自己的哥哥,他從小就不是個嬌氣的人,一點小傷小痛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此刻他這副強撐的模樣,以及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她無法準確形容的緊繃感,都讓她覺得不對勁。
「哥,你別騙我。」音婉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堅持,「我們說好的,有什麼事要一起分擔的。你最近……真的很奇怪。總是心不在焉,下班越來越晚,現在還……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麼麻煩了?」
看著妹妹那雙充滿關切和信任的眼睛,羅墨誠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陣酸楚與愧疚翻湧而上。他多想將一切和盤托出,告訴她自己經歷了怎樣光怪陸離的事情,肩負了怎樣沉重的宿命,剛剛又如何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但他不能。
那個充斥著煞與煞刑司的世界,對音婉而言太過危險,也太過殘酷。父親羅沖以生命為代價設下封印,就是希望他們能遠離這一切。他成為煞刑司,不就是為了守護她臉上這份毫無陰霾的笑容嗎?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回心底,抬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髮,動作卻在半空中微微一僵,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
「傻瓜,別胡思亂想。」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出來的溫和與疲憊,「真的只是工作壓力大,加上今天不小心摔了一下,有點嚇到了而已。我答應你,以後會注意,儘量早點回來,好不好?」
他的目光越過音婉的肩膀,看向餐桌上那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吊燈,燈光下是簡單卻冒著熱氣的家常菜。這是他拼命想要守護的平凡,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讓他感到一絲格格不入的疏離。
音婉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最終還是敗給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嘟了嘟嘴,小聲嘀咕道:「你每次都這樣,什麼都自己扛……算了,先吃飯吧,我再去把湯熱一下。」
看著妹妹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羅墨誠暗暗鬆了口氣,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維持謊言,遠比一場戰鬥更耗費心神。
這頓晚飯,他吃得食不知味。身體的疼痛與靈魂的虛弱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控制住拿筷子的手不至於顫抖得太明顯,才能維持臉上若無其事的表情,偶爾附和幾句音婉關於學校趣事的嘰嘰喳喳。
他從未覺得,吃一頓家常便飯,竟是如此艱難的一件事。
飯後,他藉口太累,迅速鑽進了浴室。關上門,鎖死,他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終於不再壓抑,發出了一聲痛苦而壓抑的悶哼。額頭上冷汗涔涔,臉色在浴室慘白的燈光下更是難看得嚇人。
他顫抖著伸出手,調動起體內那僅恢復了涓滴的息氣,掌心泛起微弱的翠綠色光芒——愈靈術。他將手掌按在肋下最痛處,清涼的治癒能量緩緩滲入,修復著受創的肌肉和骨骼,帶來些微的舒緩。
然而,靈魂層面的消耗,卻不是簡單的愈靈術能夠快速恢復的。那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彷彿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留下一個空洞洞的殼子。與強煞戰鬥時的那種生死一線的壓迫感,施展龍吟破時那種傾盡所有的決絕,依舊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不斷回放。
原來,實戰與練習,是如此的天差地別。提燈老祖的試煉雖然嚴格,卻總留有一線餘地。而真正的煞物,它們的攻擊兇殘、狡詐,充滿了純粹的惡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成為煞刑司,不僅僅是獲得力量,更是將自己時刻置於刀鋒之上。
許久,他才勉強壓下傷勢,拖著依舊沉重的步伐走出浴室。音婉已經收拾好廚房,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出來,又忍不住叮囑了一句:「哥,你臉色還是好差,早點休息啊。」
「知道了,你也別看太晚。」羅墨誠應了一聲,快步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關上房門,將外面的燈光與聲音隔絕。他沒有開燈,而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走到了窗邊。
他抬起雙手,在朦朧的光線中,凝視著自己的食指。一枚,是父親羅沖留下的古樸黑色戒指,材質不明,僅有一道菱形刻痕,是他與過去、與血脈的連結。另一枚,是他親手凝聚的「八魂菱槍」戒,戒面是微縮的菱形槍刃圖案,周圍環繞著細密的金色紋路,象徵著他無法回頭的未來。
兩枚戒指並排而列,一新一舊,冰冷的金屬觸感卻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父親的戒指如同沉默的守望,而八魂菱槍戒則與他體內的息氣隱隱共鳴,傳來一股潛藏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還不夠強……」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擊敗一頭剛觸及強煞門檻的煞物,就讓他如此狼狽,幾乎耗盡所有。未來,他將要面對的,是更強大的煞,是詭譎的陰謀,是父親隕落的真相……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可能與父親之死有關的納蘭家。
路,才剛剛開始。這條充滿荊棘與黑暗的道路,他必須獨自走下去,為了守護身後的這片微弱燈火,也為了查明那沉埋於血與火之中的過往。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羅墨誠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卻又帶著一絲難言的孤寂,他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那無盡的、隱藏著無數秘密的黑暗深處,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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