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薄紗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帶著淡淡的金色,彷彿被紗布過濾過一樣柔和。那道光線緩緩掃過床單、掃過牆面、最後落在皮耶娜的臉上,溫暖得幾乎要融化她。
她的眼皮很沉重。
她緩緩睜開眼,頭腦仍有些昏沉,就像是在透過一層厚重的玻璃看世界。眼前是加利費宮臥室熟悉的天花板——那間天花板上有著複雜的金色浮雕,描繪著某個古代的神話故事。掛在牆上的油畫是她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法國古典風景畫。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那麼普通、那麼日常。
她緩緩轉動著眼睛,試圖讓大腦重新啟動。
「昨晚……發生了什麼?」她的聲音很小,幾乎只是在自言自語。
記憶片段開始浮現。沙龍的燭火、紅酒的滋味、面具的重量、那個聲音……但最後的部分都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被紗布覆蓋的景象,可以感受到輪廓卻無法看清細節。
「難道昨晚……只是一場夢?」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某種不確定性。
她試著坐起來。她的身體比她預期的更加沉重,每一個移動都帶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疲倦感——那種來自於深層肌肉、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疲倦。她慢慢地掀開被子。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它們。
吻痕。
深紅與紫色的吻痕如星辰般散落在她的頸項與鎖骨之間,有些已經開始褪成淺紫色,有些則仍然鮮豔得不像話。她用手指輕輕觸碰了其中一個,微微刺痛與發熱的感覺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些吻痕不只停留在表面區域。當她低下頭時,她發現它們一路延伸至她的胸口,有些甚至隱沒在她的衣物下——她不知道還有多遠。
現實在那一刻砸向了她。
「昨晚……是真的,」她用一種既驚訝又困惑的語調說,「完全是真的。」
她走到鏡子前,將衣物拉低,仔細地審視著這些標記。那些吻痕就像是某種宣言、某種佔有的證明、某種她身體上的簽名。她從未在自己身上看過這樣的東西——在她上一世的香港人生裡,再親密的時刻也很少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那時候的她,似乎總是將激情克制在某種可以被衣物隱藏的範圍內。
但現在不同了。
「那個人……」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她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的觸碰、記得他身體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一種混合著香料、某種淡淡的菸草味道、以及某種她無法命名的、專屬於他的香氣的複合氣味。
「那股力量……」她喃喃自語,「不輸給我以往遇過的任何人。」
她的臉頰微紅——這一次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回想起了某些細節、某些動作、某些在那間燭火搖曳的房間裡發生過的事情。她甚至發出了一聲輕笑——一種帶著自嘲與某種不可思議的笑聲。
「我真的瘋了,」她對著鏡子說,「在這個年紀,居然還做著這種事情。」
她穿上衣物,試著用高領衣服來遮蓋那些吻痕。但儘管已經盡力了,仍有幾個痕跡露在外面,彷彿在無聲地述說著昨晚發生過的故事。
她決定不去在意。無論如何,她今天也不會見到任何重要人物。
強烈的飢餓感突然襲擊了她。
那種飢餓不只是胃部的空虛,而是身體在尋求某種補償——高熱量、高營養、能夠快速恢復體力與精神的東西。她的頭也隱隱作痛,那是昨晚紅酒與香檳的後遺症。
她沒有召喚侍者,而是自己裹上一件薄外套,匆匆走進廚房。
加利費宮的廚房在清晨時分是一個奇異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條,沒有昨晚烹飪時的混亂。金色的銅鍋掛在牆上,形成了一排整齊的風景線。各種香料與食材都被放在標註得清清楚楚的玻璃罐子裡。切菜板被洗得乾乾淨淨,刀具則被磨得光亮如鏡。
皮耶娜走到冰箱前,打開門。
裡面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食物的各種香氣——起司、黑麥麵包、冷肉、還有各種蔬菜的青草味。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吸引到了放在角落的一個小籃子上。
籃子裡放著幾顆還未去皮的柳橙。
「唉?只剩下幾顆柳橙?」她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失望聲。她本來想做一些更複雜的東西——某種需要各種食材搭配的甜點。但現實是,在這個早晨的廚房裡,她手上的選項有限。
她拿出那幾顆柳橙,放在工作台上。她看著它們的形狀、聞著它們的香氣、用手指按壓著它們的外皮來測試果實的成熟度。
然後,一個想法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西西里橙香蛋糕——Torta all'Arancia Siciliana。
那是一款來自義大利南部的經典蛋糕,她曾經在日本留學時從某本經典甜點書裡讀到過。不同於一般只用果汁或橙皮屑調香的版本,真正的西西里版本會把整顆柳橙連皮帶肉打碎入麵糊,讓香氣更加濃郁、層次更加豐富,也多了一絲自然的微苦味。
這款蛋糕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複雜、多層次、帶著甜蜜與苦澀的混合。
她開始準備。
首先是處理橙子。她選了兩顆看起來最飽滿的柳橙,用溫水洗淨。她在爐火上燒了一壺水,等水開始沸騰時,她將洗好的柳橙放入。
「十分鐘,」她對自己說,「讓熱水軟化果皮,去除苦味。」
當她在等待時,她從櫥櫃裡取出了她需要的其他食材——雞蛋、砂糖、橄欖油、麵粉、泡打粉。她用一種熟練而優雅的動作將它們排列在工作台上,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十分鐘後,她用夾子小心地將柳橙取出,放在砧板上冷卻。當它們終於冷卻到足以觸碰的溫度時,她開始用刀子小心地將它們切成塊狀,去掉裡面的籽——但她保留了所有的果皮與果肉。
她把這些橙塊放入攪拌機。
按下啟動按鈕的那一刻,機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橙塊在高速旋轉的刀片下開始分解——首先是變成粗糙的顆粒,然後逐漸變成濃稠的果泥。但皮耶娜沒有讓機器轉太久——她想要保留一些果皮與果肉的顆粒感,讓最終的蛋糕有某種粗糙與細膩並存的質地。
當她打開攪拌機時,一陣濃郁的橙香撲面而來。那香氣是溫暖的、柑橘的、帶著某種深層的、似乎來自於果皮的苦澀味道。
「就是這個,」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正是我需要的。」
接下來是準備麵糊。她在一個大碗中打發了三顆雞蛋與一百五十克砂糖。她用手工打蛋器,一下一下地將空氣打入混合物中,直到它變得蓬鬆而淡黃色。整個過程大約需要五分鐘,她的手臂在第三分鐘時開始酸痛,但她沒有停下來。
「好的蛋糕是有靈魂的,」她用帶著疲倦但堅定的聲音對自己說,「而靈魂需要時間與耐心來培養。」
當蛋液達到她滿意的狀態時,她加入了一百毫升的橄欖油。她用勺子輕輕地拌動,讓油脂慢慢融入蛋液。然後,她加入了橙泥。
當橙泥與蛋液混合時,顏色開始變化——從淡黃色逐漸轉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接近金色的橙色。香氣也變得更加濃烈,彷彿整個廚房都被橙香與某種深層的、難以名狀的香氣所充滿。
她停下來,聞著碗裡散發出來的香氣。
在這個香氣裡,她聞到了昨晚那個人身上的某些味道——那種混合著香料與某種私人氣息的香氣,現在與橙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全新的氣味特徵。
她發現自己在微笑。
然後她繼續。她篩入了麵粉與泡打粉,用輕快的手法將乾料與濕料混合,直到形成了一個光滑而濃稠的麵糊。她可以感受到麵粉粒子在勺子下逐漸消失、逐漸與其他材料融為一體的過程。
她將麵糊倒入一個抹了油的圓形烤模。她用刮刀將表面抹平,確保麵糊分佈得均勻。最後,她將烤模放入一個已經預熱至一百七十度的烤箱。
「四十五分鐘,」她對自己說,同時用手指在煙囪上做了一個記號——這是她在香港時養成的習慣,用來記錄烹飪時間的方法。
當她關上烤箱的門時,熱氣撲面而來。透過烤箱的玻璃門,她可以看到麵糊在熱度的作用下開始膨脹,開始變色,開始逐漸變成某種接近麵包的東西。
她在廚房的高腳椅上坐下,雙手放在工作台上,凝視著烤箱裡正在進行的轉變。
在這個等待的時刻,她的思緒開始飄蕩。她想到了那個房間、想到了那些吻痕、想到了那個聲音。她試著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臉——但每當她以為自己快要成功時,面具的記憶又會浮現出來,遮蔽掉所有的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十五分鐘後,她拉開烤箱門。
蛋糕已經完全烤好——表面呈現出一種漂亮的金黃酥香,邊緣微微隆起,中心仍保有一種微妙的濕潤感。她用一根牙籤插入蛋糕的中心來測試是否完全熟透,牙籤拔出來時只有幾個細小的麵糊粒子粘在上面——完美的程度。
她將烤模取出,放在冷卻架上。
整個廚房立刻被一陣溫暖的、濃郁的、帶著某種魔力的柑橘香氣所充滿。那香氣透著甜蜜、透著苦澀、透著某種深層的、來自於生命本身的複雜味道。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蛋糕放涼了大約一個小時後,皮耶娜小心地將它從烤模中取出。金黃色的蛋糕看起來簡樸卻精美,表面輕微地開裂,顯示著內部的濕潤與複雜。她用一把很長的、邊緣銳利的刀子開始切割。
每一刀都是輕柔的、精確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蛋糕在刀下分開,切口處露出了內部的紋理——均勻分佈的橙肉顆粒、細膩的麵糊質地、以及那些被烘烤得微妙褐色的邊緣。
她切出了八塊,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
然後,她找到了那個藤籃——就是她上次帶著食物去秘密菜園時使用的那個藤籃。她用乾淨的麻布鋪在籃子底部,然後輕輕地將蛋糕塊排列在裡面。
她停下來,思考了一下。
然後,她額外拿出了兩隻盤子、兩把銀叉、一個裝著茶的陶瓷壺、以及兩個茶杯。她用很小的動作將這些東西放入籃子的另一個角落,彷彿在試著隱藏什麼。
「上次遇到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她用一種帶著自嘲的語調說,一邊檢查著籃子的內容物,「這次應該不會再那麼巧合了吧?」
但即便她這樣說,她仍然準備了兩副餐具。
她沒有去思考這意味著什麼。
帶著籃子,她穿過加利費宮的走廊。晨光此時已經變得更加強烈,不再是那種柔和的金色,而是更加明亮、更加有生命力的白色。她經過了幾個僕人,他們對她的出現只是點了點頭——在這個時間點,廚師們經常會外出尋找新鮮的食材或靈感。沒有人會問為什麼。
她走到了那片秘密菜園的方向。
這個小地方位於加利費宮的邊界——一個被高牆包圍著的、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區域。這裡種著各種各樣的植物——有蔬菜、有香草、有偶爾會種植的水果植物。但更重要的是,這裡很少有人來。
樹影婆娑,青草芬芳。
當皮耶娜踏入這個地方時,她能感受到空氣的不同——這裡更加清新、更加寧靜、更加遠離貴族們的喧囂與廚房的忙碌。她找到了一個平坦的草地區域,那裡還殘留著她上次野餐時留下的痕跡——被壓過的青草、某個餐盤落下的痕跡。
她從籃子裡取出一條白色的麻布,鋪在地面上。她開始擺放食物與餐具——蛋糕、盤子、叉子、茶杯、茶壺,每一項都被小心地放在合適的位置。
她對著空蕩蕩的草地說,用著一種帶著某種期待與自嘲混合的語調,「今天要在這裡安靜地享用橙香蛋糕,或許還能整理一下昨晚混亂的記憶。」
她自己也發出了輕笑。
她坐了下來,倒了一杯茶。
茶的香氣混合著橙香,形成了一種溫暖而複雜的氣味。皮耶娜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茶還很熱,幾乎要燙傷她的嘴唇,但她不在意。
她的目光環顧四周。一切如常——樹木、青草、遠處的石牆。空無一人。只有鳥鳴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輕微的呼吸聲。
「看來今天真的沒人會來打擾我了,」她用一種放鬆的語調說,用指尖切下了一塊蛋糕,「幸運的我。」
她咬下蛋糕。
橙香與甜蜜立刻填滿了她的口腔——帶著那種細膩的麵糊質地、那些柑橘果肉的顆粒感、以及那種在烘烤過程中被激發出來的深層的、略帶苦澀的香氣。
就在她享受著這一刻時——就在她感到某種片刻的寧靜與滿足時——
微風突然吹過。
那不是普通的微風。那是一股帶著某種能量、某種意圖的空氣流動。那股風吹過她的髮絲、吹過她的頸部、吹過她身上那些隱藏在衣物下的吻痕。
皮耶娜的身體在那一刻僵硬了。
她不需要轉身去看。她已經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一種她以為只會在昨晚出現的感覺——那種被「某人注視」的感覺,再度出現在空氣中。
那股注視就像是實體一樣——沉重、強烈、充滿了某種無法定義的意圖。
她慢慢地放下茶杯。
她沒有轉身。她沒有說話。她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但在她的內部,某些東西已經開始蘇醒——那是昨晚被喚醒的東西,現在在她的身體裡重新活躍起來。
她能聽到——或者說,她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感、充滿了某種自信。它沒有試著隱藏自己。相反,它就像是在宣布某種到達、某種重返。
皮耶娜的手指在盤子邊緣輕輕敲著,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她不知道命運的腳步再次逼近。
而這一次,秘密基地裡的來客,也許比上次更加出人意表。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充滿了期待、帶著某種危險遊戲感的笑容。
她終於用一種低沉而帶著某種邀請意味的語調說:
「我就知道,」她說,仍然沒有轉身,「留下兩副餐具不會是徒勞的。」
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了。
在那片寧靜的秘密菜園裡,只有橙香茶香混合著青草香的氣味、只有兩個靈魂在無言的對話、只有某種即將發生的、不可逆轉的時刻正在逼近。
無論那張臉帶著什麼樣的身份、什麼樣的背景、什麼樣的秘密。
在這個春日的午後,在這片只屬於他們的秘密菜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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