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18世紀法國廚房 - 第六十五集：高塔來的孩子與兔子可麗餅

加利費宮的午後一片靜謐，只有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大理石地上，形成了斑斕的光影。那些光影帶著紅色、藍色、金色的色調，在地面上形成了如同萬花筒般的圖案。

皮耶娜輕輕牽著那位小女孩的手。夏洛特的手很小、很柔軟，但帶著某種令人心疼的冰涼。皮耶娜用她的溫暖的手掌包覆著這隻小手，一邊走一邊試著套出她的來歷。

「夏洛特，」她用一種溫柔的語調說，「你能告訴我，你是從哪裡來的嗎？」

小女孩沒有立刻回答。她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走廊兩側的油畫——那些描繪著古代戰爭、神話故事、以及貴族肖像的畫作。她的眼神既專注又迷離，彷彿在透過這些畫作看到某些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東西。

她的舉止端莊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她走路時背脊挺直，步伐均勻，甚至會在轉彎時稍微放慢速度，彷彿在進行某種優雅的舞蹈。她的語氣沉靜，每一個字都經過思考，沒有孩童通常會有的那種急促或混亂。

最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某種說故事的節奏，像是在背誦一個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故事：

「我叫夏洛特。從我出生開始，就一直住在一座高塔裡，」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那個地方的樣子，「那裡風很大。每天早上，風會從窗戶吹進來，吹動窗簾，發出呼呼的聲音。有時候風很溫柔，有時候風很生氣，會把我的書吹得到處都是。」

她繼續說：

「但從那裡能看到遠處的山和河。山是藍色的，在清晨的時候會變成紫色。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有很多很多的鑽石在水面上跳舞。我每天都會站在窗邊看著那些景色，想像山的另一邊是什麼樣子，想像河的盡頭會流向哪裡。」

皮耶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她能從夏洛特的聲音裡聽出那種混著天真與孤單的複雜情感——那種既對世界充滿好奇、又因為被隔離而感到寂寞的矛盾。

「只有晚上，」夏洛特繼續說，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有一位女士會來看我。她會帶來書、帶來玩具、帶來好吃的東西。她會坐在我的床邊，講故事給我聽——關於遠方的城市、關於勇敢的騎士、關於聰明的公主。她的聲音很溫暖，就像冬天的壁爐。」

「那位女士是誰呢？」皮耶娜小心翼翼地問。

夏洛特垂下眼，嘴角浮現出一個微妙的笑容——那笑容既帶著某種甜蜜的回憶，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悲傷：

「女僕說，她是我母親，」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幾乎是耳語般的聲音補充，「只是……我從來沒看清過她的臉。」

「為什麼？」皮耶娜問。

「因為她每次來的時候，房間裡的燈都會被熄滅。只有壁爐的火光，但那光線太暗了，我只能看到她的輪廓。而且她總是坐在陰影裡，讓我看不清楚。」

夏洛特抬起頭，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皮耶娜：

「女僕說，這是為了保護我。她說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有很多人想要傷害我。所以我必須住在高塔裡，必須保守秘密，必須不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皮耶娜的心裡一震。

塔列朗的私生女？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夏洛特的臉——那雙與塔列朗幾乎相同的灰藍色眼睛、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這些特徵都指向同一個可能性。

但她不想繼續追問。她能感受到這個話題對夏洛特來說是沉重的，而她不想讓這個孩子回憶起更多的孤獨與困惑。

她只是柔聲說：

「那今天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夏洛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但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輕輕拉著皮耶娜的手，用一種帶著某種俏皮的語調說：

「先去廚房吧，我好餓。」

此時的加利費宮廚房正值空閒時段。

大部分的廚師與助手都在休息，為晚餐的準備工作儲備體力。廚房裡只有暖黃色的光在銅鍋與麵粉之間流轉，還有某種來自於烘焙的、帶著奶油與香草香氣的溫暖氣息。

皮耶娜靈機一動，決定親手做一份甜品來哄哄這位神秘的小客人。

她帶著夏洛特走到工作台前，讓她坐在一張高腳椅上。夏洛特雙手放在膝蓋上，用一種既好奇又帶著某種期待的眼神看著皮耶娜的每一個動作。

「你喜歡吃甜的嗎？」皮耶娜一邊準備材料一邊問。

「喜歡，」夏洛特點點頭，「但我在高塔裡很少能吃到。女僕說糖對牙齒不好，所以她只給我吃麵包和水果。」

「那今天，」皮耶娜微笑著說，「我要讓你吃到世界上最好吃的甜點。」

她開始製作可麗餅。

首先是麵糊——她將麵粉倒入一個大碗裡，在中間挖出一個小坑，然後打入兩顆雞蛋。她用打蛋器開始攪拌，讓麵粉慢慢與蛋液混合。當麵糊開始變得濃稠時，她逐漸加入牛奶，一邊加一邊攪拌，直到麵糊變得光滑而流動。

「這是可麗餅的麵糊，」她對夏洛特解釋，「關鍵是要讓它既不太稠也不太稀。太稠的話煎出來會很厚，太稀的話又會破掉。」

夏洛特認真地點著頭，彷彿在記住每一個細節。

皮耶娜在平底鍋裡融化了一小塊奶油，然後將鍋子傾斜，讓奶油均勻地覆蓋鍋底。當奶油開始冒泡時，她舀了一勺麵糊倒入鍋中。

與傳統法式版本不同，她刻意控制火候，讓邊緣更焦更脆，中間保持柔軟。她用一種熟練的手法搖動著鍋子，讓麵糊在鍋底均勻散開。當邊緣開始變成金黃色、中間仍然帶著一點濕潤時，她用鍋鏟輕輕將餅翻面。

「聽，」她對夏洛特說，「聽到那個'嗞嗞'的聲音了嗎？那就是餅皮在說『我快好了』。」

夏洛特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當第一張餅煎好後，皮耶娜將它放在盤子上稍微冷卻。她繼續煎了幾張，直到有足夠的餅皮。

然後她開始製作內餡。

她從冰箱裡取出自製的鮮奶油——那是用新鮮牛奶與糖打發而成的，帶著濃郁的奶香。她將鮮奶油擠在餅皮的中央，然後淋上自製的朱古力醬——那醬汁濃稠而光滑，帶著可可的苦甜味。最後，她撒上一些碎果仁——烤過的榛果，帶著香脆的口感。

她輕輕將餅皮捲成甜筒狀，然後在頂端再放上一團雪白的奶油。她用朱古力筆在奶油上畫出兩個小點作為眼睛，然後用兩片薄薄的杏仁片插在頂端作為長耳朵。

一隻小兔子——可愛得幾乎讓人不捨得吃。

「這是……給我的？」夏洛特瞪大眼睛，眼裡閃著光——那是一種純粹的、孩童式的驚喜與快樂。

「嗯，」皮耶娜笑著說，將那隻兔兔可麗餅遞到她面前，「小兔子是怕孤單的，它需要你這個朋友陪著吃。」

夏洛特雙手捧著那隻「兔兔可麗餅」，彷彿捧著某種珍貴的寶物。她仔細地端詳著它——那兩個朱古力點做成的眼睛、那兩片杏仁片做成的長耳朵、還有那團雪白的奶油。

她遲遲不敢下口。

「我們怎麼能吃掉兔兔呢？」她的聲音帶著某種真摯的困惑，「它這麼可愛……」

皮耶娜蹲下身，用一種溫柔的語調說：

「兔兔是為了被吃掉而做的。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快樂。如果你不吃它，它會很傷心的。」

夏洛特思考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她從餅皮開始，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咬著。當她咬下第一口時，香脆的口感讓她瞪大眼：

「它會碎掉耶！」她驚喜地說，「好香！而且裡面是軟的！」

她繼續吃著，每一口都帶著某種珍惜與享受。當她吃到奶油與朱古力醬混合的部分時，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這個味道……好特別。甜甜的，但又不會太甜。而且有一點點苦苦的，但那個苦很好吃。」

皮耶娜微笑著看著她的喜悅。看到夏洛特臉上那種純粹的快樂，她的心也變得溫暖起來。

她又為夏洛特做了兩款新口味——

一款是士多啤梨口味：將新鮮的士多啤梨切成薄片，混合在鮮奶油裡，然後撒上一點糖粉，捲成甜筒狀。這款可麗餅帶著士多啤梨的酸甜與鮮奶油的濃郁，清新而不膩。

另一款是提子口味：將葡萄乾用蘭姆酒浸泡過，然後混合在奶油起司裡，捲成甜筒狀後淋上焦糖醬。這款可麗餅帶著某種成熟的、複雜的味道，有蘭姆酒的香氣、葡萄乾的甜蜜、以及焦糖的深沉。

香氣在廚房裡飄蕩開來，混合著奶油、朱古力、水果與焦糖的味道，形成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甜蜜氛圍。

正當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天時——夏洛特正在興高采烈地描述著她最喜歡的那本童話書——廚房門忽然被推開。

一名女僕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滿臉驚慌，眼圈紅腫。她的制服有些凌亂，頭髮也散落了幾縷，顯然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奔跑與尋找。

「夏、夏洛特小姐！」她的聲音帶著某種終於鬆了口氣的顫抖,「原來你在這裡——！我找了你一整天！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她幾乎是跪著跑上前，雙手抓住夏洛特的肩膀，一邊哭一邊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主人交代……」

夏洛特抬起頭，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女僕。她的眼神裡有一絲依戀，也有一絲歉意。她輕輕握住女僕的手：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只是……想出來看看。」

女僕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然後轉向皮耶娜，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照顧夏洛特小姐。我是她的……我是負責照顧她的人。」

皮耶娜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女僕疲憊的樣子，心生憐憫。她將剩下的提子可麗餅遞給女僕：

「吃點甜的吧，你看起來累壞了。」

女僕愣了一下，似乎沒有預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善意。她接過可麗餅，用一種帶著感激的眼神看著皮耶娜。然後，她在廚房的地上坐下來——這在通常的禮儀中是不恰當的，但此刻似乎沒有人在意——和夏洛特並肩坐著。

兩人一起吃著那份甜點。

女僕咬下第一口時,眼淚又開始流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擔心或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深層的、被溫柔觸動的情感。

夏洛特用她小小的手擦去女僕臉上的淚水,用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語調說:

「別哭了。你看,這個姐姐做的甜點多好吃。我們要開開心心地吃,這樣才不會辜負她的心意。」

兩人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母女一樣溫柔、像朋友一樣親密。

那一幕讓皮耶娜的心暖了起來,也微微疼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在香港的人生——那些孤獨的時刻、那些渴望被愛與被理解的時刻。她也想起了修道院裡那些曾經照顧過她的修女們,那些在她最脆弱時給予她溫暖的人。

愛,不一定來自血緣。有時候,最深的愛來自於那些選擇去愛的人——那些沒有義務、卻願意付出的人。

飯後,是道別的時刻。

女僕站起身,整理好衣物,準備帶夏洛特離開。但夏洛特依依不捨地牽著皮耶娜的手,不願意鬆開。

她抬起頭,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皮耶娜。她的眼神認真得不像個孩子——那是一種經歷過孤獨、懂得珍惜溫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會再過來的,」她用一種像是承諾的語調說,「等我呀。」

說完,她踮起腳,在皮耶娜的唇上印下一個乾淨的吻。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但帶著某種純粹的、孩童式的真摯。

皮耶娜愣在原地,看著小女孩牽著女僕的手離開廚房。她能聽到她們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能聽到夏洛特還在興奮地跟女僕描述著那隻兔兔可麗餅。

她的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柔軟——既溫暖又帶著一絲酸楚。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這種情緒中。

沒多久,管家氣喘吁吁地趕來通報:

「皮耶娜小姐!」他的聲音帶著某種急切,「塔列朗大人醒了,正在找您!而且……而且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皮耶娜心想糟了。

塔列朗剛睡醒時的脾氣,她是知道的——如果沒有甜點安撫,後果堪憂。而她今天原本準備去討論開店計劃的,結果卻因為夏洛特的出現而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她立刻衝回廚房,開始飛快地工作。

桃子——她從儲藏室裡拿出幾顆新鮮的桃子,用刀子小心地削皮、去核、切片。

煎餅——她重新調製麵糊,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煎出幾張薄薄的可麗餅皮。

糖漿——她在小鍋裡融化砂糖,加入一點檸檬汁與桃子的汁液,煮成濃稠的糖漿。

在短短十分鐘內,她完成了一份桃子可麗餅。

她將桃子片鋪在餅皮上,淋上糖漿,然後捲成優雅的圓筒狀。最後,她在頂端撒上一點糖粉,插上一片薄荷葉作為裝飾。

她端著這份甜點,快步走向塔列朗的書房。

當她推開門時,她看到塔列朗正坐在書桌前,眉頭緊鎖,面前堆滿了文件。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睡眠不足。

「你終於來了,」塔列朗用一種帶著某種抱怨的語調說,「我還以為你忘記我了。」

皮耶娜微笑著走上前,將桃子可麗餅放在她面前:

「怎麼會忘記您呢?這是我剛做的,希望能讓您消消氣。」

她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好奇的眼神看著皮耶娜:

「你今天去哪裡了?廚房的人說你帶著一個小女孩……」

皮耶娜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夏洛特的事情。

但塔列朗只是揮了揮手:

「算了,不重要。來,坐下。我們談談你的咖啡館計劃吧。」

皮耶娜坐下,打開她的筆記本。但在她開始講述之前,她忍不住問:

「塔列朗大人,您……有孩子嗎?」

塔列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放下叉子,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皮耶娜: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只是……好奇,」皮耶娜說。

她內心深處,夏洛特的面孔、那個吻、還有塔列朗剛才複雜的眼神,都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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