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芊芊這個名字是媽媽取的,媽媽說:「因為那時候在看偶像劇,女主角叫陳芊芊,所以妳就叫這個名字。」這是她從小到大和媽媽為數不多的和平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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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小小的陳芊芊來說,就是一個健忘的人,從她有記憶開始,就充滿了各種被媽媽遺忘的片段。媽媽總是忘記她還沒吃飯,忘記洗衣服,忘記她的鞋子早已破洞磨平,甚至忘記她需要按時上學……可這些遺忘卻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時刻,每當這些『被遺忘』來臨,她就會踏著小小的腳步,去敲敲隔壁老奶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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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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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彷彿有著神奇的記憶力,總能記得她沒有吃飯。每次推開奶奶家的門,餐桌上總是擺著滿滿的菜,不是冷掉酸酸的,是熱騰騰好吃的飯,也有各式各樣沒見過綠色的蔬菜,還有她最喜歡的,一整大鍋滿滿的滷肉和滷蛋。在這裡,她可以吃第二碗、第三碗,吃完還有水果能吃,在家裡從來沒有水果這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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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連吃飯這個選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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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來啦,快坐下吃飯,今天要吃飽一點喔。」奶奶總是這樣說,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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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她的腳在破洞的鞋子裡凍得發紫,被奶奶發現了,奶奶調皮的小小聲和她說:「噓!奶奶偷偷帶妳去買鞋子,不要讓媽媽發現喔!」然後就牽著她的手去鞋店,讓她自己挑選一雙喜歡的新鞋。她好緊張,那是她人生中第一雙沒有破洞、沒有褪色、不是媽媽不要的,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新鞋子。穿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童話裡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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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她總是趴在地上寫作業,因為家裡沒桌子可以寫,奶奶就叫她過去,在木桌旁陪她寫作業,花白的頭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澤,她覺得那就是銀河,是她見過最美麗的顏色。奶奶會買新的鉛筆和粉紅色的橡皮擦,小心地削好鉛筆尖,放在她面前送她。在此之前,陳芊芊都是從學校的失物招領箱裡拿別人不要的筆和橡皮擦,大部分都是用到短短的,有時候幸運還能拿到長的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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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和媽媽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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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芊芊在心裡默默想著,也許這世界只有奶奶會照顧小朋友,而媽媽是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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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次學校的懇親會,她才恍然大悟。看著其他同學的媽媽溫柔地和同學說話,抱著同學玩,小心地幫同學擦嘴角的餅乾屑,而陳芊芊的媽媽連來都沒有來,這才明白,原來所有的媽媽都應該像奶奶那樣,只有她的媽媽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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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問媽媽:「媽媽,為什麼別人的媽媽都喜歡她的小孩,但是妳好像……好像總是忘記我?忘記我鞋子破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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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紫玉正在鏡子前描眼線,聽到這話,手中的眼線筆猛地一頓。她轉過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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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個小賤種!說我破鞋!」她尖叫道:「我變成破鞋不就是妳害的嗎?妳知道我為了生下妳犧牲什麼?我的青春!我的自由!都是妳害的!妳還敢來指責我?滾出去!立刻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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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芊芊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瑟瑟發抖,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簡單的問題會讓媽媽如此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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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為什麼要生氣呢?」那天晚上,她蜷縮在奶奶的懷裡,小聲地抽泣著,「媽媽一直說都是我害她變成這樣的。我是不是真的很壞?我是不是不應該讓媽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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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輕撫著她的頭髮,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她的髮絲,但是卻溫暖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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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奶奶又說:「每個孩子都是上天派來的小天使,他們都是帶著滿滿的愛與期望降生的。所以妳是珍寶,是獨一無二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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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芊芊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可是我不是任何人的珍寶,沒有人把我當作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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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卻笑了起來,捧起陳芊芊哭花的小臉,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淚,奶奶說:「是我的啊!妳就是奶奶最珍貴的寶貝!我們的芊芊這麼善良、這麼美麗,總有一天,妳還會找到一個真正愛妳、把妳捧在手心當寶貝的人。」陳芊芊看著奶奶的眼睛,奶奶眼裡滿滿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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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陳芊芊還不太理解什麼叫做「珍寶」,但奶奶的話就像魔法一樣,讓媽媽剛剛罵她的難過情緒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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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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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奶奶神秘兮兮的告訴她,晚上去找她。當晚過去,奶奶早就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著比她還興奮,趕緊拉著她的小手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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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芊芊跟著奶奶進門,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小小的餐桌中央,放著一個圓形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插著幾根彩色蠟燭,燭光在昏暗的房間裡跳躍著,像一顆顆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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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生日蛋糕,」奶奶的聲音有些顫抖,陳芊芊分辨不出奶奶是開心還是難過,奶奶說:「對不起,奶奶之前都不知道妳的生日是哪一天。現在知道了,以後每一年,奶奶都會為芊芊準備生日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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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芊芊沒有吃過生日蛋糕,她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蛋糕,甜膩的奶油和鬆軟的蛋糕在舌尖融化,那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直達心底,她小心翼翼地吃著,想記得這個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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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生日的味道,原來她也有屬於她一個人的特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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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奶奶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銀色的項鍊,吊墜是一個小巧的十字架,在燭光下散發著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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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奶奶給妳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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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小心地為她戴上項鍊,手指不太熟練的在她頸後輕輕繫著,她說:「耶穌會聽見所有虔誠的祈禱,祂會帶領妳走出一切苦難。記住,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妳誠心向耶穌禱告,祂都會保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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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芊芊點點頭,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也是此後唯一一份。那一夜睡前,她雙手合十有些緊張,對著十字架說下了人生中第一個願望:「親愛的耶穌,請讓我跟奶奶過一輩子的生日,讓我們永遠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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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耶穌似乎沒有聽見她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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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放學後,陳芊芊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向奶奶家,但奶奶的門卻緊緊地關閉著。她敲了敲門,沒有如往常的看見奶奶充滿笑容的為她開門,於是她趴在窗戶上往裡看,屋子裡一片漆黑,什麼動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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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那扇熟悉的門就再也沒有為她打開過。奶奶彷彿在一夜之間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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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陸續有搬家工人進進出出,將奶奶家的傢具一件件搬走。陳芊芊不敢進去,所以躲在角落裡偷看,聽見其中一個工人對另一個說:「聽說這之前住一個老太太,前幾天夜裡走了,房東弄好後事就說要把房子收回來整理一下重新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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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工人說:「這樣也不錯,睡一睡就走,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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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陳芊芊聽著兩個工人的對話,不自主的跟著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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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是什麼意思?是去很遠的地方了嗎?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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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能回答她這些問題。奶奶就這樣永遠地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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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後,陳芊芊又回到了從前那個被遺忘的生活。媽媽依舊忘記她沒有吃晚飯,依舊不記得她的鞋底又磨穿了洞,依舊只能趴在地上寫作業,她又開始在學校的失物招領箱裡翻找別人丟棄的文具,用那些短短的舊鉛筆和磨得很小的橡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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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的每天晚上,她都會緊握著胸前的十字項鍊,深怕不虔誠,甚至跪趴在地上向耶穌祈禱:「耶穌你能不能讓奶奶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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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耶穌彷彿從未聽見她的呼喚,也從未回應過她的祈求。她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就是因為她和耶穌要求想跟奶奶生活一輩子,所以才讓奶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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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果不要求、不貪心的許願,奶奶是不是就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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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陳芊芊不再許願了,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和耶穌說出自己的願望。可是那條項鍊就是她的信仰,會讓她想起奶奶的溫暖。它會在每一次苦難來臨時,給她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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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攏,溫熱的御飯糰已經吃完了,淚水也早已乾涸。陳芊芊緩緩舉起手,取下胸口那條陪伴她多年的十字項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銀色的十字架上,它依然散發著聖潔的光芒,就像奶奶第一次為她戴上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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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將項鍊放在窗台上,有些生怕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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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她輕聲說道,聲音不大,但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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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最珍貴的東西,而眼前這個善良的人比她更需要耶穌的守護與祝福,因為她也想像奶奶一樣,給對方同等的溫暖,是她唯一能為白一諾付出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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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第一次寫到鼻酸༼ಢ_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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