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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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星期幾，我已經兩個月沒有工作了。對我來說，怪談師這個工作，確實可有可無，繼續做下去只是為了見見新的怪談罷了。我熱愛怪談，卻做著殺死怪談的工作。如此矛盾，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正坐在辦公室內抽著最便宜的涼菸，記得好像是二十五塊台幣一包吧。經過平常那間小賣部打折後，就是十九元一包了。這包涼菸的味道不差，只是太容易上癮了。根據我幾個成為醫生的朋友所言，裡頭似乎放有類似鴉片的成分。現在，就連抽菸也這麼危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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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抽菸是在大學的時候，我讀的是一間宗教藝術學院，由於種種原因我不能暴露其名字給人知道，只能告訴外人這座學校在北部的山上。說好聽點是保護學校，說難聽點是因為從那所學校出來的怪談師，大部分都是騙子，我不想被認為是其中之一。我偶爾會心想，我也當個騙子好了，每一次大概都能賺進千萬元也說不定。幫郭董或者王永慶之類的人祝福、祭改，連神明都不用降駕，真是方便。只可惜，我學長已經在做這行了。當然，他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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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傢伙總是說，他是最適合成為怪談師的人，因為他老老實實遵守導師說過的話語。那個蠢貨認為，成功畢業就是人生贏家了，不把委託人的害怕、擔憂、憤怒、憎恨當一回事，嘲諷對方並收取大量金額。最終，在以虛假不可靠的作法，結束一切。對我來說，唾棄那樣的人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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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宗教藝術學院學習的時期，我時常收到邀請，去各個社團幫忙收服妖魔鬼怪。偶爾會遇上國外的神或魔，但大部分都是台灣人自己嚇自己，沒有任何超自然現象。至於收驚，這動作大多只是為了讓大家心安而已，近乎沒有意義。符水、黑狗血、筆墨紙硯等等，都不比手槍好用。簡單來說，只要頻率對上了，就算拿的是克拉克手槍，也可以除魔驅邪。至少，對某部分人來說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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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在心中復誦導師總說的那句話：「有機會殺死怪談就殺死，唯有殘忍才是對他們的仁慈。」雖然很是討厭這種觀點，但我同意。至今為止，我照他的理念過活，殺死了所有危害人間的怪談。那些造成全鎮人員死亡的詛咒、那些奪舍人體的惡靈、那些聚集在靈異場所的執念。這些都被我殺死了，即便他們求饒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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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舍，我最痛恨的怪談現象。簡單來說，就是怪談搶走了人類的身體，進行欺騙、假裝成對方過剩下的日子。失去肉體的人類只剩下靈魂，若不能即時找到靈魂的話，基本上就沒救了。而我最親愛的弟弟，就是因此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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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猶豫消滅怪談。時間是幾年前的深山上，我的弟弟趙程楊被嬰靈奪舍了。當時的我不夠成熟，無法在第一時間下判斷。我在尋找他靈魂一個晚上，無果，最後決心決定用克拉克手槍，殺死了怪談。我仍記得，那怪談在死前用弟弟的身體，說著「哥哥」二字的模樣。每當想到這裡，我的身體就會不自主顫抖。我曾想過，或許該讓那嬰靈代替弟弟活下去。只是我沒有勇氣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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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個便宜的驅魔項鍊。沒有任何作用的項鍊，是只能夠安定身心的假貨。同時，這也是宗教藝術學院中，最便宜的證照。偶爾，怪談師會將這玩意兒放到詛咒娃娃、被奪舍的人身上。如此一來，這些怪談就不會被學院的怪談師糾纏。當然，我可不這樣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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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了現在，我也沒有去探究那起事件，甚至沒有再回去深山中的那個村子詢問，有關那個嬰靈的過去。或許，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對怪談感到害怕。明明這樣熱愛怪談，但遇到自己的問題時卻又不敢面對。這樣的人，被稱為成功，甚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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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陳二又拿來了一封信，是宗教藝術學院的邀請函。他們依舊希望我去擔任導師，給想要成為怪談師的孩子們教書。而我每次都有回信，告訴他們不可能。若要賺錢，大可不必成為怪談師，有這麼多好工作可以做，為何非得選怪談師呢？為了名氣還是利益呢？宗教界的人可不能想這種世俗雜念啊！大部分的青少年，根本不知道未來該往何處走。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讓宗教藝術學院不斷希望我讓他們進入火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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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還是為了錢啊！我抽便宜涼菸的樣子，想必很愚蠢吧。我沒有名氣，也沒有財富，但在專業人士眼中來看，我卻是成功的。這點怎麼想都不大對勁，即便我不去想這問題，這問題還是會跑到我面前。當陳二問我，為什麼當怪談師的時候，我只能回答他，因為我只適合做怪談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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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這番言論，我的前輩阿西師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他常跟我說，我是帶天命的，遲早有一天得靠怪談師這個職業幫助人。好幾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有遇到真需要我的案子。１７年魔神仔造成的失蹤案，１５年山神殺人事件，１１年的地震等等，這些最終怪談師也沒有起到關鍵作用。說到底，我或許就是一個該消失的怪談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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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正翻查著國際新聞，有時候會在這種地方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我看了拿報紙過來的陳二，他不是宗教藝術學院的人，而是一般的高中生。我付他一小時七十塊的價格，讓他來幫我處理帳目、道具、手續等等。這孩子不是帶天命的，只是我的一個粉絲而已。他告訴我，以前曾受我幫助，所以現在願意花時間陪伴我。不是替我工作，而是陪伴我，聽起來真是諷刺！不過也好，一小時七十塊錢，童工也沒這樣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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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幾本書希望他有空時閱讀看看，一是世界上第一本聖經抄本，二是竹內文書，三則是《女巫之槌》。他曾詢問過我，這些書籍的真實性。我則斬釘截鐵地告訴對方，這些都是真品。不管是贗品也好，真品也罷，只要相信它是真的，就會是真的！驅魔時閱讀的聖經，跟一開始的聖經大不相同，但確實有用。當我這樣解釋時，陳二就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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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就是要先騙過自己，對吧？」這孩子學得很快，到底是誰說台灣教育沒有救了呢？真是胡說八道。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耶穌身上，餅乾為聖體，葡萄酒為寶血，十字架為神聖的象徵等等。說到底，所謂的神明就是人類的勇氣、智慧、善良、毅力、努力、仁慈等等正向力量的結合體。當年耶穌或許真能在水上行走，但現在而言，神蹟終歸於人類自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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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怪談師究竟是啥職業啊？」我嘆了口氣，跟了我幾個月了，居然還是不知道我在幹嘛。我問了問陳二的想法，他只知道我在跟妖怪、都市傳說、惡魔之類的東西戰鬥，就好像王道熱血漫畫一樣。只不過，我沒有帥氣的招式名稱，也沒有特殊的戰鬥手段。在他眼裡看來，就是一部會在十九話腰斬的ＪＵＭＰ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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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老師你還是很帥啦！只要槍法再准一些就好。」我很討厭被人詬病槍法或者實戰技巧，我不是運動競技的料，更不可能會格鬥。對我來說，身邊跟著一個魁武的男生是很重要的，就像陳二一樣。偶爾打掃，偶爾幫忙搬重物，偶爾翻譯英文給我聽，偶爾幫我解釋道理給客人知道。簡單來說，他也算是個打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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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幫我泡了杯咖啡，他大概知道我在看些什麼，所以並沒有打擾我。我告訴他，看了幾篇２ＣＨ的討論串、都市傳說的實際錄影情況、Ｙｏｕｔｕｂｅｒ的恐怖經歷後得出一個結論：最近塞爾維亞那邊局勢不正常，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陳二似乎是心有靈犀，他立刻準備了世界地圖，要我用墜子看看塞爾維亞是不是真出事了。靈探術，是一種用水晶墜子尋找物品的術式。通常會是尋找失蹤的親人、執念強大的詛咒物、屍體等等。但根據用法不同，也可以嗅探怪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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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道我很討厭靈探術，還要我做確認。」每當使用靈探術時，我的胃就會絞痛。根據阿西師的說法，那是因為靈探術就好像作弊一樣，所以被神懲罰了。我可不相信有神會無聊到懲罰一個陌生的怪談師，我寧願相信是我太過專注產生焦慮，才導致胃絞痛的！這就跟在書店會想上大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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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現的結果讓我們無法坐以待斃。靈探術的水晶墜子直接碎了！不只是碎掉，原本象徵純潔的白水晶，頓時變得烏黑、發出惡臭。除此之外，質地也變得跟煤炭一樣，讓人感到不舒服。我看了陳二一眼，表示自己從未看過這種現象。我估計會發生大事！陳二立刻詢問，所謂的大事究竟有多大？我只能如實以告，可能跟國家存亡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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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結束靈探術，我正想去廁所時，我的好朋友雷斯垂德警長打電話過來了。此刻，我的手還在顫抖，拿菸的手指無法控制，讓我感到很是生氣。雷斯垂德是蘇格蘭警場的好手，其倔強的脾氣讓大家都聽他的話。雖然他跟福爾摩斯小說中的警長同名，但我可不是福爾摩斯，而陳二也不是華生。至於雷斯垂德怎麼想的，那就是他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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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程衍，我想你聽說了吧，塞爾維亞的事情。」我示意對方我並不知道事情全貌，希望他能跟我說說。他告訴我，塞爾維亞那邊不斷打電話來蘇格蘭警場尋求幫忙，因為我上次幫忙解決凱拉斯貓一案，所以對方一直想找到我。他調侃我，認為我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案件肯定有獨到的看法。最後，居然稱呼我一聲怪談界的福爾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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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傳了幾則新聞給你，至於其它更詳細的證據，對方不肯直接交給我。我們到那裡再說吧！」我很好奇，雷斯垂德為何會願意到塞爾維亞幫忙。照他那個性格，肯定是打算跟蘇格蘭警場其他人炫耀，炫耀自己工作能力受到肯定，有人願意出錢讓他出國辦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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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酌了一陣子，叫陳二幫我拿換洗的衣服。我整理看到的那些新聞照片，很好奇這次是什麼樣的怪談。陳二表示，我們可不是去玩的，是去工作的！他告訴我，我們沒有錢了，已經兩個月沒工作了。剩下的錢剛好他訂兩張機票。所以，我必須認真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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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所以我才說，不要讓青少年夢想當什麼怪談師，當個騙子還比較有賺頭。至少，不太可能客死他鄉。看著新聞照片上死去的人，我不禁心想，或許我會死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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