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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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湧起不安的波動。秋嶼四周的浪潮，不斷拍擊著礁石。天際沒有星月，雲層沉重得像要壓到海面上。遠方偶爾閃過一道白光，把整座孤島的輪廓短暫地刻進黑暗之中，緊接著是低沉的雷鳴，仿佛來自海底的巨獸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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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的建築在狂風吹拂中發出顫鳴，窗戶不時被狂風撞得咚咚作響。雨絲最初是細密的針，漸漸連成密不透風的帷幕。一場劇烈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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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秋嶼，即將被這場風暴包裹、隔絕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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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的人，大多數已經在高床軟枕中酣睡。然而，有幾個人的房間依然燈火通明。他們思緒翻湧、徹夜難眠，因為他們正身處這場風暴的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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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祭品房間裏，黎澔天默默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椅，看著在床榻上的這個女人——這個即將成為祭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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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穎恩跪坐在他對面，薄薄的半透明白色紗裙下是她光滑柔嫩的胴體。她的神情迷茫、眼神空洞，像一顆被潮水反覆沖刷後遺留在沙灘上的玻璃珠，乾淨，沒有內容。她的呼吸很輕，幾乎要靠近才能察覺。她像醒著，又像睡著；像有意識，也像沒有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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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把你獻出去。」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著一面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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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應，因為意識被血印囚禁在身體裡。但他知道她聽得見，他能感覺到，她正在盯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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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就該把你帶來這裡。」他站起來，走近，停在她的一臂之外。
「那時已經一切就緒：紅房、供器、誦經的人、樂律、香的配方⋯⋯還有——你。只要我願意，你就會被我操控，你就會被擺在紅房最正中的位置。老師會從你身上看見我的誠心，看見我願意獻上我最愛的，然後我就能得到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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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笑容滿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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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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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你，手就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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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只有他自己知道，為甚麼當初他會突然離開林穎恩——因為他不想把她獻給老師。於是他找了一個替代品——余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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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夜談之後，我是故意接近余芊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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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運用心理操控技巧和靈印的力量，把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女生變成他的傀儡。他把她長期囚禁在禁室裡，迫她與所有人斷絕聯繫，肆意玩弄她的身體，與她朝夕相對，徹底地佔據她的身心與靈魂。這一切令人髮指的暴行，不論是出於控制欲、佔有欲、性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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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強迫自己愛上她——
以他特有的、扭曲的、變態的方式，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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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把你獻祭，也能獲得老師的魂印，成為組織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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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要得到一些東西，必然要失去一些東西。與邪靈的交易，從來不是廉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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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徹底玩弄完芊芊之後，只冷冷丟下一句：這不是你最心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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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原來愛是沒有辦法強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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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遇見你——重新遇見你，去年，在一場沒甚麼意思的酒會上。那晚，燈很白，酒很淡，大家說著我不在乎的話。然後，我看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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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世界仿佛原地停頓了，他的腦海如遭電擊一樣。花了四年的時間，他並沒有忘記林穎恩，她依然是他最深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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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忽然增大了，像有千萬個細小的指尖同時敲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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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語氣穩下來，「原來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逃避的。如果我要獲得所有來自靈的力量，我必須失去你，我必須親身把你交給那個糟糕的男人。這就是代價。誰叫你是我黎澔天最愛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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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了。」他抬眼，眼底的光冷得像玻璃，「因為——權力才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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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的時候，聲音幾乎是溫柔的，像在陳述一個長久以來的真理；一個替代愛、替代過去、替代他那所有即將被切割的記憶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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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成為繼承人。」
「我會得到魂印。」
「我會讓所有人都永遠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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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手指停在她的髮梢，沒有碰，只是隔著一指的距離。
「你會是最後一個從我手中流走的人。之後，我不用再把我所擁有的任何東西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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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輕。或許只是一個肌肉反射，但他把它當成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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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伸手，捧住了她的下巴，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像一個祝福，也像一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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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付出一切代價的決心，向權力頂端的路上邁進，任何人都沒法阻擋他。如今，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只剩最後一個麻煩——溫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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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除去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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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彤把房間的落地窗全拉開，任由海風帶著濡濕的鹹味鑽進來，吹散房裡的一室溫暖。她赤足踏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手裡的高腳杯傾斜、旋轉，酒液在杯腹裡畫出一圈一圈的紅。這是某場拍賣中高價買回來的酒，年份漂亮，標籤好看，喝起來其實很平庸——但擺在這裡，效果就對了。她一直很擅長為自己的生命加上華麗的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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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以放走張國邦，是因為她必須阻止黎澔天成為下一任教主。她想想就覺得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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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不相信那個老頭的一套說辭。她在加入Ascendant的第一天就知道，心理暗示、洗腦技巧、團體操控、小心經營的神秘學符號與儀式氛圍，外加一點她無法否認、也不願多觸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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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中她，是因為她有一個聰明的腦袋，一張懂規矩的臉，一雙能在政商兩界游刃有餘的手腕，當然，還有——她誘人的肉體與漂亮的臉蛋。她清楚。她也從不覺得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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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要的，是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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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他的靈印能力為她提供資本與機會，她替他把錢洗乾淨、把人脈鋪平、把風雨擋在門外。這是互利共生，交易而已。和她人生裡做過的千百單交易，本質上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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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使她想起小時候的劏房住所。那裡的牆身和窗戶總是滲水，狹窄的單人床邊長滿霉菌，夏天潮濕得像在沼澤裡睡覺。父母吵架的時候，她會把唱機的聲音開到最大，聽陳奕迅或誰唱那些和她沒有關係的歌；她早早就知道，這個城市的規則是：你必須贏在起跑線。可是，她不是輸在起跑線，而是根本沒有起跑線——她的家景連與別人同場較量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有一雙腿。所以她拼命跑，從跑去送外賣、跑去補習社、跑去大學的課室、跑去投資銀行的入口⋯⋯直到遇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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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了她機會，如同為她在比賽場上加入了噴射器。她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在每一場飯局、每一張會議桌上，用禮貌、笑容、漂亮的衣服和算計，換來下一層樓的電梯門打開。到了三十多歲，她成為幾家上市公司的主席，坐擁十幾個豪宅物業，衣櫃裡的名牌包包與高跟鞋加起來能買下一層樓。她知道同齡的人裡，最富有的那1%也未必活得比她優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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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抱怨的權利。
也沒有回頭的理由。
她只是在等待這個老頭死去，就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再讓嘔心的人操弄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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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不容易等到老頭快死了，竟然殺出一個黎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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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允許有另一個男人——更年輕、更狠、而且還有幾十年壽命的男人——騎在她頭上，或是——騎在她身上。她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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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過余芊芊的日記。她知道黎澔天有多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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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其他女人做什麼，她沒有興趣管——她不把自己當拯救世界的人，她不在乎甚麼公平與正義，她也不關心別人的苦難。她只在意一件事：她絕不能成為他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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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論任何代價，她也要毀了黎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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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聲暴戾地落在海上，浪背的白沫像被撕裂的紙，飛散無聲。她把杯裡剩下的酒一口吞掉，酒精燒過食道，帶來一瞬的溫熱。她將杯放回吧台，打開書桌抽屜，抽出一本筆記——她的字跡在上面，幾組數字，幾條錢路，幾個名字，幾個月份。她做事從不靠運氣，她靠的是紀律與耐心：每一筆捐款的來龍去脈、每一次資產轉移、每一個中間人的佣金分成，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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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交給陳家朗？因為她手上需要一柄乾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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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放過張國邦？因為她需要有人去開那道門——去把名印從財政部的重要儲存室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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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才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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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相信命運，她只相信自己。她知道讓局面變亂，對她的勝率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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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房間裡踱步，赤足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聲。她想起剛才房門口那個男人的眼神：硬、狠，像還沒磨鈍的刀尖。她靠近他的時候，故意把距離壓到幾乎貼身——她知道男人被官能刺激牽著走；但她更知道，他沒有被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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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好。能把自己的心收住的人，才可能把別人的心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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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出行李箱，從最底層夾層取出一個薄薄的金屬盒，打開，裡面是幾個加密貨幣冷錢包與UKey，這是她一早預備好的「逃生索」。她從不把性命交在別人手上，尤其不交給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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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換睡袍，走回落地窗前。海風吹亂她的髮，她任由那亂掠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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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忍一晚。」她對著自己的倒影，淡淡地說。「他就沒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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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敲著窗。韓靖安沒有拉窗簾，任由那片黑把房間的角落一寸寸吞沒。房間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桌、一盞燈、一個衣櫥，像軍營。衣物按顏色、厚薄、用途分層摺好，鞋擺成一列，鞋尖朝外。他坐在床沿，腰板打直，像仍在受訓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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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風暴。風暴總讓人覺得可以把責任推給天——這是他最看不起的事：把自己的選擇說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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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自己曾經的生活：嫖、賭、飲、吹，四個字一個都不少。剛從英軍退役那幾年，他像被從軍中的規範生活中「放生」的野狗，一夜之間跑進燈火通明的城市，把多年以來壓抑的慾望一次過釋放。他在夜總會裡玩女人，在賭桌上押上所有，在酒吧裡喝到酩酊大醉⋯⋯他以為那是自由——沒有人管你，你想怎樣就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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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妻離子散。家像被風刮過的帳篷，一拔營釘就倒。他記得前妻攤開手裡的單據，冷冷看著他；他記得兒子躲在門後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憤恨，而是害怕。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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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師」帶他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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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甚麼煽情的場面。只是他想跳海自盡的時候，不知甚麼時候來的一個男人，就在旁邊垂釣。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想重新開始，我可以幫你。」那個男人就是「老師」。不知道為甚麼，他說的話仿佛帶有一種令人不得不服從的權威，與其說是一個建議，更加像一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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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隨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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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知道老師會心理操控、會對人施以靈印。他甚至是第一批接受名印的人。他知道那東西怎樣在夢裡和你說話，怎樣在你想放棄的時候將你拽回來，怎樣讓你在黑暗裡看見一個比「自由」更明確的路標——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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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心相信，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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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大部分人根本缺乏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給他們自由，他們會用來浪費、用來傷害人、用來毁掉自己。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他不相信多元與自由，他相信絕對的權力——一種讓螺絲回到牙紋裡的力量。
他甘願為這種力量服務。他願意付出所有，守住門、守住秩序、守住這台機器的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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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台機器近來運轉得不那麼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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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曉彤與黎澔天的鬥爭愈來愈白熱化，從桌下踢腿變成桌上摔杯。兩派的人在會眾裡擴張勢力，而且他們的人愈來愈不守規矩、不講秩序。有時他甚至懷疑，新招收回來的那些信徒，究竟有多少個與他一樣，真心相信著所堅持的信念和理想——一個不存在個體選擇、由賢者絕對掌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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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必須殺雞儆猴，那些對老師不敬的年輕會眾，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教訓，也好藉此警告兩派的人不要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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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那兩張新面孔也讓他感到憂慮：一個是黎澔天保薦進秩序部的張國邦；一個是溫曉彤帶來的「顧問」陳家朗。他對這兩個人十分有保留——從他們的眼神裡，看不到對老師的尊重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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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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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抽屜，取出一個黑皮筆記本，翻到今天的頁碼。上面工整地記著每個時段的巡邏安排、崗位更換、各區域狀態回報。他在下方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 張國邦：今日值守核心寢區，巡線完整，反應迅速。因維修檢查曾進入溫房間數分鐘。
—陳家朗：行跡低調，隨溫行動；但在膳堂發言曾引起會眾短暫騷動。需查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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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到露台，風夾雨猛地撲在臉上，像有人在半夜用冷水把你澆醒。他站在風裡，背挺著，像一棵插在岸邊的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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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把明天重複了一次——不是儀式的程序，而是秩序的節點：進場秩序、坐序、呼號、通道的開關、誦經開始與結束的秒差、保安的換位、突發狀況的慣用代號。「老師」與三位部長的動線在他腦中畫成三條線，交會、分離、再交會。
他要守住這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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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秩序就不會垮。
守住，他的人生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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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道閃電把海面切成兩半，白光一閃而沒。韓靖安沒有眨眼。
他轉身回室內，把門關上，像把風暴擋在門外，也像把它關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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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間房，三道光，三個人——
一個在計算如何把「愛」切割成一項可供交易的供品；
一個在計算如何讓亂局為自己所用，把別人的明天折成自己的通行證；
一個在計算如何把所有人塞回各自的格子，讓世界恢復他認為該有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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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窗外咆哮。
海在腳下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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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島的某個隱蔽角落，鎖孔後面，一只木盒靜靜躺著。它不知道明晚會發生什麼。它不知道誰會把它打開。它只知道，在它的腹中，每一片薄薄的護符都寫過一個人的名字，這些名字的呼吸此刻正在島上的某處，以不同的頻率、不同的恐懼、不同的貪念，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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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要來了。
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而風暴從不問你準不準備好。
它要來，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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