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二十章：選擇

中午，在大禮堂外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設有一處簡約膳堂。餐食由綜衣侍者送至一個個由白色布幔圍起的帳篷中，一律為兩道蔬菜、一道豆腐湯和一碗小麥麵，皆為素食。

陳家朗在其中一張長檯前，順著人群坐下，旁邊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信徒，眉宇間透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虔誠。

她低聲問他：「你是溫部長那邊的人？」

家朗點點頭，保留地回應：「剛來不久。」

那女信徒嘆道：「溫部長是聰明人，但還是不夠屬靈。這裡只有一位真正接近老師的人，那就是黎部長。他連老師的私人房間都能出入。」

家朗裝出驚訝的表情，「真的嗎？」

「當然。」她壓低聲音，「我朋友以前是負責供膳的，見過他出入紅房⋯⋯那地方是老師接收『奉獻』的地方。不是人人能進的。」

家朗的手不自覺握緊了筷子，腦海閃過穎恩可能被獻祭的畫面，瞬間胃口全失。

這時，一名年輕男信徒也加入對話，臉上寫滿冷笑：「你們說這些幹嘛？大家心裡都知道老師要的是甚麼，有人想要上位，有人想要名利，有人想要女人，無非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哎呀！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詆毁尊敬的老師？能夠為組織『奉獻』是一種光榮，那是與至高的靈接觸的機會呀！」

「是嗎？」年輕男子訕笑道，「那麼怎麼每次被選上的都是年輕貌美、身材姣好的女人？又不見老師選你去『奉獻』？」

幾個男子聽到後，不禁看了看女信徒的身形，忍不住偷笑。

「你⋯⋯你這人實在是太過份了。如果你不相信老師，你來這裡做甚麼？」

「我們當然相信老師啦⋯⋯相信他能⋯⋯沒有甚麼了。」

那幾個男子對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

聽著這幾個年輕信眾的對話，陳家朗的拳頭不禁愈握愈緊。

「你們知道嗎？今次那個祭品，聽說比余芊芊更漂亮呢！」

「黎部長可真是有眼光⋯⋯」

陳家朗想起那本日記，想起那段令人髮指的暴行，心頭暴怒，忍不住衝口而出：「余芊芊都自殺了，你們都覺得沒有關係嗎？」

周圍很多人都沉默了下來，沒有人回答。

幾秒之後，那個女信徒低聲說：「因為我們都選擇相信她是自願的。」

「還是我們選擇相信她是活該的？」

氣氛一瞬凝固。

家朗這才明白，有些人相信一些謊言，是出於愚蠢。但更多的人相信一些謊言，是出於選擇。

在利益與良知之間，他們選擇了利益。

在沉默與發聲之間，他們選擇了沉默。

在在謊言與真相之間，他們選擇了謊言。

＊＊＊

夜色籠罩秋嶼，核心寢區的走廊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身穿黑色西裝的張國邦正在例行巡邏。同一時間，他的視線正不著痕跡地掠過每一扇房門上的電子鎖燈號。這一層只有六間套房，分別屬於教主與三大部長，以及兩間用作接待外賓的套房。溫曉彤的房門，是左側第三扇。

整個寢區的門鎖採用統一的電子匙卡系統，張國邦手裡的，是秩序部的保安巡邏卡——足以通過外圍和走廊，但對部長私人房間沒有半點作用。

他停在一個牆角，低頭假裝在記錄巡查時間，實際上快速調整對講機的頻道，發出一個短促的測試信號。遠端的系統臨時彈出了一條「煙霧感測器異常」的維修工單——這是他早前準備好的後門。幾秒後，他的卡權限被臨時升級為「檢修模式」，限時五分鐘。

綠燈閃了一下，門鎖解開的輕響在寢區的靜謐中格外清晰。他立刻推門進去，反手關上。

房內一片靜謐，空調的低鳴聲是唯一的背景音。張國邦先停在原地，傾聽片刻——沒有異動。

溫曉彤的房間寬敞而簡約，沒有過多陳設，最吸引眼球的只有牆上掛著的幾幅抽象畫，處處透著精緻與講究。靠窗處是一張長書桌，桌上整齊地擺著幾疊文件與一台薄薄的筆記本電腦。張國邦沒有碰，只用目光迅速掃描——目標是一條特製的重要物品儲存室鑰匙。

根據周以諾提供的情報，三位部長用作封存各自的名印護符的木盒都被收藏在財政部轄下的的重要物品儲存室。該室位於紅殿下行的地下層，並由特製的鎖鎖上。這種專利鎖的鎖匙坯料需由製造商提供，即使獲得鎖匙亦難以複製。因此，張國邦必須直接偷走溫曉彤的原匙，取走木盒後再放回。

換言之——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熟練地在書桌與床頭櫃間搜尋，翻開第一個抽屜，裡面全是文件夾與帳本；第二個抽屜，則是各種私人小物與幾本封面無標記的筆記本。

時間在耳邊敲打得異常清晰，他的呼吸被壓到極輕。

終於，在最下層的抽屜角落，他看到一個黑色皮套。拉開拉鍊，一把沉甸甸的機械鎖匙映入眼簾。鎖匙齒紋錯綜複雜，光線下泛著鋼質的冷光——這正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伸手將鎖匙握住，準備收入口袋——

「嘀——」

電子門鎖的解鎖聲響起，聲音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井，激起瞬間的漣漪。

張國邦的背脊瞬間繃緊，他下意識把鎖匙扣在掌心，抬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溫曉彤的身影出現在門縫中。她披著黑色披肩，髮絲微微散落，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視線落在他手中那一抹金屬光澤上，她的嘴角浮起一個近乎看不出情緒的笑。

「找東西？」她的聲音平淡而從容，像是在問晚餐是否合口味。

張國邦沒有回答，只是站直身體，戒備地看著她。呼吸下意識地放緩，胸腔微微收緊——他清楚，現在的她，比任何人都危險。

溫曉彤緩緩踏前，逼近到張國邦不足三吋的距離。她的胸脯幾乎貼上他的胸膛，披肩的邊緣隨動作微微敞開，若隱若現地透出白皙的肌膚。張國邦的肩背不動聲色地繃緊，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她身後的走廊，盤算著退路。

她抬起手，緩慢地繞上他的頸側，指尖像無意卻又刻意地輕觸過頸後的肌膚，唇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張先生這麼晚闖入女性的閨房，很容易惹人誤會喔⋯⋯你猜猜，如果我現在按下這個——你會有甚麼下場？」

她抬起另一隻手，亮出一枚小巧的銀色遙控器，食指懸在按鍵上。張國邦知道，那是召喚保安人員的緊急裝置。

張國邦沒有退開，眼神卻微微一沉，「你不會這樣做的。」

溫曉彤誇張地做出訝異的表情，說：「為甚麼呢？請張先生說來聽聽。」

「我會讓黎澔天不好過。」他語氣低沉而堅決，「只要我能拿回名印，事情就有轉機。」

溫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中帶著一絲無聲的審視。她像是權衡了什麼，終於放下遙控器，低聲道：「真有趣⋯⋯我今晚沒有見過你，明白嗎？」

張國邦垂下眼，視線短暫地掠過她的鎖骨，再抬起時，已恢復平靜，掌心扣著鎖匙的力度更緊了些。心裡很清楚，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寸距離，都是精準計算過的誘導與試探。

「這件事——愈亂，愈好。」溫曉彤的笑意不減，慢慢退開半步，讓出一條路。

張國邦與她對視兩秒，將鎖匙穩穩收入口袋，擦肩而過。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溫曉彤慵懶的聲音：「張先生，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先敲門。不然，我可不保證自己還會這麼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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