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九章：困局

夜色沉沉，觀塘警署外的霓虹和街燈交錯，雨後的地面反射著刺眼的藍白光。

家朗和賢仔氣喘吁吁趕到警署，大堂內燈火通明，報案櫃台前人聲雜沓。

「我們來找張國邦，他在這裡嗎？」家朗焦急地問。

值更的高級警員看了他們一眼，確認身份後，才冷聲說：「再等一下吧。他是被補人，還沒做完程序。」

「被捕？」賢仔心頭一震，「他只是失蹤了吧！」

張國邦單獨潛入心靈成長課程後，便一直失去聯絡，即使從完成課程開始計算，也失蹤了三天。從醫院醒來的陳家朗來過偵探社數次，也找不著他。直到今天，賢仔接到警方的電話，才與家朗匆匆趕到警署。

「張國邦涉嫌『襲擊致造成實際身體傷害』及『在公眾地方持有攻擊性武器』。」警員公事公辦地回應，「他已經送院做精神科評估，根據《精神健康條例》第31條暫時羈留，醫院初步指出未見重大異常，所以會送回警署正式落案。」

家朗愣住，胸口像被石頭壓著，聲音發顫：「我們可以保釋他嗎？」

警員淡淡道：「案件交由檢控官跟進，法庭會決定他是否需要羈押或保釋。」

兩人沉默良久，無力地坐在等候區的塑膠椅上，直到凌晨近兩點，才見到張國邦被帶回警署。

＊＊＊

在留置室裡，張國邦換了醫院衣服，手上還戴著醫用腕帶，雙眼血絲密佈，渾身散著消毒水和汗的氣味，像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人，但似乎總算冷靜下來，神情清醒了些。

見到家朗，他嘴唇顫了顫，低聲道：「我沒有發瘋。這件事已經超過我們的想像了。」並簡單交代了這十天以來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個詭異儀式的細節。

當家朗聽到有關護符的事情時，不禁想起在阿恩抽屜發現的奇怪「御守」，急忙從銀包拿出來讓張國邦細看，款式果然與他在心靈成長過程中所見到的相同。這麼說來，林穎恩很可能曾進行過相同的儀式，這也能解釋她為何被惡夢困擾。可是，為甚麼她的護符並沒有被封存在木盒？

家朗聽得暗暗心驚，剛想說話，負責案件的高級警員走來，遞出一疊文件：「我們已落案控告張國邦兩項罪名，今晚可以以保釋形式離開，但要簽保釋條件，每隔兩星期回警署報到，期間不可以離開香港。」

賢仔皺眉：「邦哥甚麼時候要上庭？」

「等律政司覆核，應該幾日內會有提訊日期。」

家朗咬著牙，簽下保釋文件，心裡翻湧著無名怒火。

正當他們準備離開時，那名高級警員突然叫住家朗：「你等一等，失蹤人口組Madam Wong有事要找你談談。」

＊＊＊

在警署一間小型房間裡，一名穿便服的女警員坐在桌前，桌上擺著案件資料夾。

「陳先生，關於你報案的林穎恩小姐，」她翻開文件，「我們失蹤人口調查組已經成功聯絡到本人，透過電話與她對話，要求她提供全名、身份證號碼及出生日期，經核對後無誤。她確認自己是自願離開你住所，並聲稱目前安全，沒有受到任何威脅或限制。」

家朗猛地打斷：「你們只是靠電話確認？有沒有見過她本人？」

女警員抬頭看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根據現時情況，林小姐為成年人士，精神狀態在通話中未見異常，並多次強調自願離開，現階段我們無權強制要求面見。」

家朗情緒激動：「如果她是在被脅迫之下講這些話呢？你們怎樣判斷？」

女警員語氣仍舊冷靜：「我們有專門訓練，會留意語氣、停頓、背景聲音，甚至使用隱蔽提問，以確認當事人是否受脅。從我們判斷，她是在自願情況下作出回覆，沒有發現異常。」

家朗問道：「那她現在身在何處？」

「抱歉，基於私隱原因，警方不能向你透露她的所在地或提供聯絡方式。」

「私隱？」家朗猛地拍桌，聲音拔高，「她是我女朋友！她突然失蹤，報案幾日都沒消息，現在你們一句『電話確認安全』就當甚麼事都沒發生？」

女警員眉頭微皺，語氣變得嚴肅：「陳先生，我明白你的擔心。但如果成年人明確表示自己選擇離開，並且否認受威脅，警方無權強行介入。這是法律框架，不是我們個人可以決定。」

手家朗猛地向前傾，語氣急切：「她不是單純自願離開，她是被操控！你們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

女警員皺眉：「請說明你的意思。」

「那是一個假借心靈成長課程為名的組織，」家朗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利用長時間封閉課程，剝奪睡眠、隔絕外界，透過群體壓力和精神操控，摧毀學員的自我，迫使他們徹底依附組織。他們還鼓勵學員捐出財產，與家人斷絕聯繫！他們是邪教！這些你們都不管嗎？」

女警員沉默了兩秒，才開口：「陳先生，我理解你的憤怒，但我要指出，香港法律並沒有『邪教』的罪名。」

家朗盯著她，眼中充滿質問。

「一個組織只要在香港合法註冊為公司或宗教團體，其提供的課程、接受的捐獻及安排成員居住於其場所，均屬於自願行為。」她語氣沉著，像是在念出法律原則，「除非有證據顯示該組織涉及詐騙、非法禁錮、刑事恐嚇或性剝削等刑事罪行，否則警方並無權介入。」

「換句話說，」她看著家朗，「一個成年人自願參加心靈課程、自願捐出財產，甚至選擇與家人斷絕聯繫，在法律上並不構成犯罪。」

賢仔忍不住插嘴：「還是高層有人下了命令，要快點結案？」

女警員臉色一沉，聲音冷了幾分：「請不要作沒有根據的指控。案件程序已經完成，會列作『尋回』並結案。」

她合上資料夾，語氣一錘定音：「如果你認為有新的證據，或者能證明林小姐身處危險，可以再提供資料。但在目前情況下，我們不會再進一步跟進。」

房間裡的空氣沉得像凝固。

家朗緊握拳頭，指節發白，胸口像被甚麼堵著。他努力壓住想爆發的情緒，卻只吐出一句低啞的話：「你們⋯⋯真是甚麼都幫不到。」

女警員沒有回應，只是把文件收進公文袋，示意會面結束。

＊＊＊

偵探社內燈光昏黃，牆上掛鐘滴答作響。張國邦坐在辦公桌後，神情比幾小時前冷靜得多，儘管面容憔悴，雙眼仍泛著血絲，卻已不再是商場中那個失控揮刀的瘋漢。他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

「家朗，先告訴我，你在榮安樓發生了甚麼事？」

「我在榮安樓⋯⋯」家朗沙啞地開口，雙手下意識摩挲著自己的手臂，「好像被困在惡夢一般。我只記得自己走到一扇紅色的門前，推開它，好像看見了甚麼，但現在完全想不起來。接著便昏倒了。」

家朗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似乎仍未從那幻境中完全抽離，「可是那棟樓根本沒有紅色的門，邦哥，你覺得那是甚麼？」

張國邦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是在四樓F室外昏倒的。我進去把你抬出來時，看見了裡面的情況。」

「情況？」

張國邦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眼：「那間屋子裡有很奇怪的痕跡，牆角和窗邊都有被長時間綑綁的印記，像有人曾被禁錮過。至於你說的紅門⋯⋯那個單位的門原本就是紅色的，只是後來被人塗成了藍色。」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所以，你看見的，可能是那道門曾經的模樣。」

家朗怔住，眉頭深鎖：「但我總覺得不止如此⋯⋯門後好像還有甚麼東西。」

說到一半，他揉了揉額角，像在努力抓住一閃而逝的畫面：「我還看見了一個女人⋯⋯裙子⋯⋯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我想不起來。」

張國邦直視他，低聲道：「那女人，是林穎恩嗎？」

家朗沉默良久，終於搖頭：「不確定。但感覺⋯⋯有點像是她。」

氣氛一度陷入沉寂，牆上時鐘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張國邦忽然開口：「若我們將這些線索拼合起來，榮安樓極可能便是余芊芊曾經被禁錮的地方。」

他輕彈煙灰，眼神陰沉，彷彿壓著一層無法驅散的夜色：「至於穎恩⋯⋯很可能正是為了尋找與余芊芊有關的真相，才獨自前往，結果反而被那個組織擄走。」

賢仔一直靠在牆邊，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我們都知道，可是你們剛剛所說的，已經超乎常理。無論是你在課程中的經歷，還是家朗在榮安樓見到的情況，都遠非科學所能解釋。」

張國邦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胸口翻湧的煩躁：「你說得沒錯。但我隱隱有種感覺，家朗遭遇的這些靈異現象，與我所遭遇的似乎有所不同。」

家朗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你遇到的，比較像是一種指引，帶你前往榮安樓四樓F室，揭示曾經發生過的事；而我在課程中所見到的，卻不是曾發生的事，更像是赤裸裸的威脅。」張國邦盯著桌面，聲音沉了下來，「仿佛有人在恐嚇我繼續追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周以諾⋯⋯他很可能已經識破了我的身份。」

賢仔長嘆一聲，走上前拍了拍張國邦的肩膀：「那下一步務必要多加小心。我先找幾個可靠的手足，照應你前妻和女兒，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張國邦點了點頭，沒有多作言語。

三人陷入沉默，案情宛如一張無法拼湊完整的碎圖，越看越是錯綜複雜。

就在此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

「這個時間，會是誰？」賢仔皺眉低聲道。

張國邦拿起話筒，剛沉聲說了句「喂」，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張先生，」電話那端語氣溫和，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我們需要見一面。跑馬地會所，明天下午三點。」

是周以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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