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大雨的天也是不起霧的。
那天早上,雨下的非常大,傾盆大雨,就像是有無限的水被打翻,然後又從天上灑下。這種雨天,不能去咖啡園工作,更不可能蓋房子,於是,清秀就閒閒地一個人,躺在自己的租屋處的床上滑手機。
沒特別的事的話,他計畫在九點半左右開始出去串門子,戶外活動雖然無法進行,但在室內喝酒唱歌,仍是沒有問題的。
他打開自己的衣櫃,映入眼簾的是高粱、清酒、藥酒、威士忌...各式各樣的烈酒,他能如此得意地穿梭在各個酒局中,除了幽默與能言善道外,這些酒的助攻,更是不可少。禮多人不怪,哪一個酒鬼會介意酒伴帶來好酒呢?
他挑了一瓶威士忌,這種濕冷的天氣,就是要夠烈的酒才對味。
就在他準備要出門時,敲門的聲音就先響了。
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不是鄰居來他的地方喝酒,就是來約他去其他人的家裡喝酒,這個劇本已經在他來到這裡的兩年裡發生過無數次。
只是這回,敲門的不是平常的那些鄰居酒友,而是一直刻意與他保持安全距離的阿俊。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沒有想到就在今早發生了。
「喲!稀客。外面雨下這麼大,趕快進來讓身子暖一下。」清秀老練且熱情的招呼阿俊。
他看阿俊還在猶豫,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半推半拉的把他引導到屋裡,說道:「老鄰居了,客氣什麼,來都來了,就進來坐一下吧!」
清秀故意讓阿俊先走到屋裡,然後自己選了靠近門的地方坐下。他拿出本來要帶出去的威士忌,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給阿俊。
阿俊的表情有一點複雜,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若硬要解讀的話,是絕望、卻又得強作堅強的悲哀吧!
他看著眼前的酒,緩緩的開口說道:「你不用那麼警戒,我不會再逃了。」
清秀倒抽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似的,把自己杯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說道:「酒沒有下毒,你就放心的喝吧!」
他看阿俊喝了,接著又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阿俊想了一下,說:「不記得了,我從一開始就不信任你,只是隨著日子過去,越來越確定。」
「那你怎麼不逃?」清秀問。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累了吧!對這樣躲躲藏藏的日子也厭倦了,本來以為有一個家庭,有可以努力的目標,自己就可以為了這個目標持續的奮鬥下去,但是生活似乎沒有這樣簡單...... 我已經受夠了阿紅的反覆無常,對於女兒,因為沒有實際的名份,我一點權利也沒有......
倒是你,怎麼沒有馬上抓我?就不怕我又再繼續逃?」阿俊問。
「直覺。我辦案這麼多年,追緝過許多罪犯,你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人,直覺告訴我不用抓,你自己就會來投案。」清秀說。
阿俊把杯裡的威士忌乾掉,又再自己斟滿。他接著又問道:「想不到你們公安這麼有耐心,為了我這個小逃犯,可以在這個村子蹲這麼多年。」
「哈!」清秀忍不住笑了出來,或許是酒精已經開始作用了,懸在兩人之間的緊張情緒也稍微緩和了下來,清秀說:「一開始才不是為了抓你呢!我們沒有時間抓像你這樣的逃犯。你不知道阿紅以前在工業區的事吧?」
「什麼?她在工業區發生過什麼事?你最初是為了調查她而來?」阿俊驚訝的問。
「也不是什麼大事,已經撤案了。她若沒有告訴你,那我還是不要多嘴的好。你的老婆,你要自己問她......等等,不要說是我提起的。」
「所以是為了她的案子,然後發現我,所以就派你過來了?」
「當然沒有這麼簡單,還有五叉路修機車的阿坤......」
「我就知道!那個獐頭鼠目的阿坤,每次都亂修亂算錢,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還有躲在茶廠當會計的阿莊、波若寺的住持......」
「什麼?和尚能搞出什麼名堂?是利用落髮為僧假扮和尚來躲避追緝嗎?」
「沒有那麼戲劇化啦!我只能說,禪師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倒是有幾個追隨他的信徒毛病比較多。」
「洗錢?」
「我不能說。」
「你告訴我這些還會怕自己透漏的不夠嗎?」
「你以為都沒有人像你一樣犯了罪,想到要躲來這個偏遠的地方嗎?」
酒,一杯一杯的下肚,阿俊和清秀二人,突然像是重逢的老友,愉快的聊了開來。一個逃犯和一個公安,他們闊別的不是彼此,而是那個隱藏太久、久到已經快要忘卻的自己。
不一會兒,阿俊開始哭了起來。
他說,他實在好愛女兒,但是又拿阿紅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只有趕快服完自己的刑,重新取得合法的名份,才能跟阿紅爭取照顧孩子的權利。
清秀打開卡啦 OK 的音響,把聲音開到最大,用悲傷的聲調唱起「我是一艘孤單的小船......」
儘管雨仍下的很大,儘管兩人都已經微醺,他還是要謹慎,不能讓鄰居注意到阿俊的哭聲。
「你說,我會被關幾年?」阿俊問。
「你本來犯的罪並不重,但是逃逸的責任會比較大,你跟我投案的話,我會如實寫在報告上,自首多少可以讓刑責減輕一點。」清秀說。
「關出來以後,我的女兒還會記得我嗎?」阿俊悲傷的問。
「你可以教你女兒最重要的事,就是勇敢承認自己的錯誤,當一個負責任的大人。我的女兒在我來臥底時,就跟你女兒現在一樣大,我也超過兩年沒有見到她了,雖然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但是在對於自己人生的使命上,我可是非常自豪的喔!」清秀像個過來人似的,懇切的對阿俊說道。
阿俊沉默了一會,看著那瓶已經見底的威士忌,用顫抖的語氣說:「警官,我要自首,為了我的孩子,我願意主動投案。」
清秀認真的凝視著阿俊的雙眼,確認了他的心意,像是安慰、又似是鼓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小隊長,逃犯范清秀已經自首投案,明天我會自己帶著他到最近的公安分局報到。」
「我一直覺得你用我的真名混入這個村莊是很糟糕的惡趣味。」阿俊說道。
「關於這一點,我一定要澄清,我可從來沒有要捉弄任何人的打算喔!」清秀翻出了他的證件,在阿俊眼前晃了晃,名字的部份寫的是「阮清秀」三個字。
「完成了一件大事,突然覺得很放鬆,也有一點無聊。」阿俊輕鬆的說道。
「工作的事我不能說,但是別的話題還是可以聊。話說,你知道阿鸞姐和肉攤阿榮的八卦嗎?」
「什麼?有這樣的事!」
「喝吧!過完今天,你要好幾年以後才有機會再讓自己醉了。」
「哇,你怎麼藏了這麼多酒?」
「什麼酒?別亂說,我們執勤的時候是滴酒不沾的,這是『吐真劑』......」
此刻,在這個房間裡,沒有逃犯,也沒有公安,只有兩個男人,在迷失於村裡的濃霧後,重見光明,最後擁抱在一起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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