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是他死後的第五天。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oMF4LUQ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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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處因為樓下住戶投訴漏水而拍門，無人應答後用後備鑰匙開門，才發現他倒在廚房的地上，身體已經發脹變色。警方初步判斷是突發性心臟病，死亡時間約在四天前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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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他唯一在港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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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你舅父間屋……」母親在越洋電話那頭哽咽著，「佢啱啱先抽到居屋，一個人住咗唔夠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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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電話，站在舅父新居的客廳裡，空氣中還殘留著屍體被移走後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一種生命悄然消逝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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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典型的居屋單位，四百多呎，整潔得近乎寡淡。白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家具都是最簡單的款式，彷彿從未有人真正居住於此。唯一顯示主人身份的，是客廳角落那個齊腰高的防潮箱，裡面靜靜躺著舅父視若珍寶的攝影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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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他搬進這裡的暖房派對上。其實所謂派對，不過是我和他兩個人，外賣了燒味飯，開了罐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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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自己個巢了。」舅父舉起啤酒罐，眼睛笑成了兩條縫，「等咗七年，終於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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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剛滿六十，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很好。他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每個房間的規劃，哪裡要做暗房，哪裡要擺放他的攝影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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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度窗口向西南，下晝陽光正好，最適合影相。」我當時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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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點點頭，神秘地眨眨眼：「我儲咗成世錢，就係為咗呢個可以擺晒我所有相簿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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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站在這個他夢寐以求的空間裡，卻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廚房地板還留著他倒下時的身體輪廓標記，我別開視線，開始整理他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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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衣櫃裡只有寥寥幾件衣服，床頭櫃放著老花眼鏡和一本《攝影之趣》。我打開書桌抽屜，裡面整齊排列著數十本相冊，每本都細心地貼著標籤註明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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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手拿起一本標著「1998-2000」的相冊翻開，呼吸頓時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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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照片是我七歲生日時，穿著校服吹蠟燭的瞬間。那時候我們還住在土瓜灣的舊唐樓，照片背景是那間總是飄著飯香的狹小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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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翻，全是我的成長點滴：第一次戴學校帽、小學畢業禮、中學運動會得獎、大學畢業時穿著袍子手持證書⋯⋯每一張都捕捉得恰到好處，光線和構圖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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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手拿出更多相冊，一一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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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2005」裡，是我進入青春期的尷尬模樣；「2006-2010」記錄了我中學時代的點滴；最新的一本甚至包括了我上個月訂婚時的照片，不知他何時偷拍了我向女友求婚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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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本相冊，數千張照片，全是關於我，關於其他家人，關於香港的街景，關於他鏡頭下的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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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沒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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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瘋似地翻找每個角落，打開每個櫃子，搜索每個可能存放照片的地方。終於在防潮箱最底層，找到一個略顯陳舊的金屬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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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沒有上鎖，我輕輕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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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照片，只有一疊已經泛黃的紙張：他的出生證明、父母的身分證副本、一紙1985年的攝影比賽獎狀、還有幾個月前收到的居屋中簽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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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最底下，是一張手寫的字條，墨跡已經有些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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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曝光一刻，留得住光影，留不住時間。我這一生都在鏡頭後，看盡他人風景，卻忘了自己也該在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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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跌坐在地板上，抱著那疊記錄我成長的相冊，終於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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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是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母親常說，他從小就安靜，總是躲在人群後面，拿著那台二手相機，捕捉別人的精彩瞬間。他終身未娶，沒有子女，在旺角開過一間小小的攝影工作室，後來因為數位相機普及而結業，從此靠接散工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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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總是說：「阿明，舅父最叻就係將人最靚嘅一刻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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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做到了。我的整個人生，都被他細心地收藏在這些相冊裡。每一次成長，每一個重要時刻，都有他的鏡頭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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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誰又為他記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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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想對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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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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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太輕，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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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有一次機會，我想為他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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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他坐在那張他最喜歡的藤椅上，身後是西南窗口灑進的午後陽光。我會調整光圈，找好角度，耐心等待那最自然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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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會說：「舅父，望住鏡頭，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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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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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快門響會見證他的存在，證明他曾經活過、愛過、為他人記錄過那麼多美好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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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將那張照片放大，裝裱，掛在這間居屋的白牆上。讓每個進來的人都知道，這裡曾經住著一位攝影師，他或許平凡，但他的鏡頭裡有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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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沒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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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緊相冊，彷彿這樣就能抱住那些已經逝去的時光。窗外，香港的夕陽正在西沉，金光灑滿房間，就像舅父最愛的攝影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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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將透過他的鏡頭看世界，也透過他的相片記住：有些愛，從不喧嘩，卻深如海洋；有些人，總是隱身鏡後，卻為他人留下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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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有一次機會，親愛的舅父，我想為你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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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而你的結果，是成了我心中那張永遠欠奉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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