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語魔女 - 雛菊的花語是坦率

夜裡的校園溫室只亮著半排燈管，像有人把光折了一半留給植物休息。

林芷葵蹲在長桌前，指尖還帶著濕土的顏色，把一朵雛菊別進花束的腰身。

她往前傾一點點，側耳聽葉片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好了，這樣就好」。

她抽出一支細藤筆，在和紙小卡上畫下柔軟的 S 形符號。她總說那是「同意符」，沒有對方同意，祝福就只是漂亮的花束，不是魔法。小卡上寫著三個字：坦率一點。

黑貓「迷迭」從育苗盤後面伸出一截尾巴，啪地把一小撮花粉打上桌。

芷葵指著牠：「不可以亂拍，那是過敏原。」

迷迭心安理得地「喵」了一聲，像是在回：「但很好玩。」

就在她準備把花束收口時，溫室門被推開，有人踩著很輕、卻急著收尾的腳步進來。

來人背著有點過大的後背包，外套帽子耷著，眼下兩道蠟筆稿似的陰影。

沈時安看見燈，先是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又皺眉——空氣裡有清楚的土壤味、葉片呼吸的濕甜，以及……花粉。

「阿嚏。」他乾脆地打了第一個噴嚏。

芷葵做了個小小的驚嚇表情，迅速把雛菊花束藏到身後。

「抱歉！我以為這裡晚上不會有人。」

「醫學院的自習室滿了。」

他拉開距離，站在門邊，語調平平，「妳知道現在這裡花粉濃度多少嗎？」

芷葵把口袋裡的口罩遞過去，

時安接過口罩，嘴角抿了一下。「謝謝」。

他戴上口罩，打量桌面——剪刀、花藝膠帶、各種花材，還有那張畫了 S 的小卡。

「妳在做……什麼？插花作業？」

「是祝福。」芷葵說得很嚴肅，像報出一個系上重要課程。

「雛菊代表坦率。我接了一個小委託，對方想給朋友打氣，讓她誠實地說出想法——在她願意的情況下。」

「在她願意的情況下。」時安又重複一遍，視線落在那條柔軟的曲線上。

「那條 S 是……同意書的簡化？」

「差不多啦。」她把花束往後移一點，像怕花粉再度惹麻煩。

「沒有同意，花語只會擴大既有的心意，不會把人變成另一個人。」

「聽起來像安慰劑。」他不帶惡意地說。

「也許吧。」芷葵聳肩，「但有些話，從花裡說出來，比我們笨嘴拙舌好多了。」

時安沒再反駁，他只是坐到門邊的工作桌，拿出筆電，打開簡報。畫面一片亮白，映得他臉更蒼。芷葵偷瞄到標題：《校園心理健康資源使用意向的行為模型》。

她不懂那些圖表，但看得出那是花了很多夜的努力。

「你明天有報告？」她忍不住問。

「今天。」他低頭看錶，「技術上來說，7個小時後。」他想再說什麼，卻被第二個噴嚏打斷。「阿——嚏。」

芷葵像被小電流輕輕碰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以為今晚只是一個小儀式。」

「不是妳的錯。」時安接過紙巾，語氣依然平穩，「是我的鼻子在工作。」

黑貓迷迭此時跳上時安的書包，像找到新的加熱墊。時安低頭和牠對視兩秒，沒把牠趕走。芷葵鬆了一口氣：至少他不是討厭貓的人。

她把一朵小雛菊抽出來，捏著花柄走近點，停在安全距離。「給你。不做什麼儀式，就當——嗯，象徵。坦率一點，可能對報告有用。」

時安看著那朵花，眉眼沉靜。最後，他把花擱在桌沿。「謝謝。妳的方式很不科學。」他補上一句，「但不討厭。」

他把簡報開到最後一頁，盯著「結論與建議」，指尖在桌面敲了四拍。那是他的習慣：焦慮時四拍，平靜時兩拍。芷葵聽到了，只是假裝沒聽見。

她回到自己的桌面，動作收斂起來，把花材封袋、綁口。夜裡的溫室恢復成兩個人的安靜，只有燈管的嗡嗡聲和迷迭打呼的超小聲音。

過了十來分鐘，時安的筆電彈出訊息，某個群組跳出新貼文。芷葵不是那種會偷看的人，但那紅色的驚嘆號太顯眼了。時安點開，沉默地看完，肩膀微微緊了一下。

「怎麼了？」她輕聲。

「有人匿名發文，說我的研究是抄別校的舊題目。」他把手機螢幕暗下，像是試圖把那件事一併關掉。「不重要。明早再處理。」

「你在意。」芷葵說。

時安沒有否認，他只是把簡報關了再開，像重啟一個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順利運作的機器。「我得把方法學那章再長一點。」

「我可以……」她話說到一半又收回，想起她那條「不主動越界」的自律。「我有一個很小的東西。不是要操控別人的想法，只是幫你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得——更清楚。前提是你同意。」

他看向她。那眼神有很薄的一層疲憊，還有比疲憊更靠近的東西，像是警惕之下的好奇。「怎麼做？」

芷葵把藤筆、和紙、以及一個小小的草本束攤在桌上。「我用不帶花粉的材料，像這種迷你百里香、一點薄荷，還有——」她從籃子裡翻出一朵小小的白色石竹，「石竹是『真摯』。我在卡片上寫你明早想傳達的意圖，你自己確認過，再畫同意符。儀式就是你讀給自己聽。它不會讓台下的人同意你，只會讓你更像想成為的自己。」

時安沉默地聽，像在評估風險。他把桌邊那朵雛菊挪開一點，讓出一小塊空地。「條件是？」

「我有個報告要做『無花粉祝福』的實驗設計。」她清了清喉嚨，「我需要一個對照組和一個嘴很毒、但會說真話的顧問。」

「所以妳要用我換我。」時安點點頭，那語氣裡藏著一個快要浮出水面的微笑。「合理。」

他把藥盒推到一邊，手心朝上，像是簽約的手勢。「我同意試一次。限今晚，低風險。」

芷葵把草本束綁好，擱進一個透明小瓶裡。她問：「你明天最想傳達的是什麼？」

時安想了想，回答精準：「兩件事。第一，我們的模型不是抄襲，而是基於不同樣本、不同校園文化的調整。第二，不管模型怎麼好看，資源使用要靠人際脈絡，不是把海報貼更多就行。」

「好，那我寫。」芷葵邊寫邊念，筆尖發出很輕的沙沙聲。「**石竹：真摯；薄荷：清醒；百里香：勇氣。**意圖：我會把研究脈絡說清楚，也把不確定說清楚。」她把卡片轉給他，「確認內容。若同意，畫 S。」

時安低頭讀。那幾句話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卻讓他停了兩秒。他畫下那條 S，筆觸乾淨像一條呼氣。

儀式很快。她把草本束遞給他，他握了握，像把手心的汗水和夜裡的倦意都交代給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沒有光，也沒有風，只有味道：薄荷的清、新翻泥土的潮濕、石竹乾乾淨淨的花氣。

「完成。」芷葵說，「晚安，醫學生。」

「晚安，魔……園藝系學生。」他到底還是沒說出「魔女」兩個字，像醫學名詞表上沒有這一欄。

兩人收拾桌面。迷迭醒了一醒，打了個哈欠又睡回時安的包上。時安嘗試把貓移開，貓更牢地縮進帽子裡，他只好讓步。「妳的貓不講理。」

「牠是使魔。」芷葵說，「不講理寫在職務說明裡。」

離開溫室前，時安把那瓶小草本放進包的側袋，猶豫了一下，又把那朵雛菊也夾進去。「我不是迷信。」他像是向誰交代，「我只是不想讓它留在這裡吸收太多二氧化碳。」

「你可以坦率一點。」她笑了下，「說你覺得可愛。」

他沒有承認，只抬了抬眉。那很接近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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