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與13號 - CH10-4

「我不知道你們祭司戒律為什麼那麼嚴格，連外出都不允許，但就我所見，限制著你行動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心靈。」

「我……」丹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反駁。

「你心底非常希望與他倆會面吧，那會比死板的律條重要嗎？此時不做，更待何時？」梅耶這席話何等離經叛道，重視守則的脩頓時起了斥責的心思，不過考慮後還是決定不插嘴。

有時候，理智與感性只能二擇一，而他們早已數次敗給了感性。

丹佐沉思半晌，決定順從本心進入旅店。

領著一群人踏進黃金豎琴，梅耶並未聽見大多商家會喊的「歡迎光臨」接待語，這間店的服務生沒有招呼登門顧客的習慣，僅會在看見熟人時問候幾聲。

「哎呀，是梅耶呢！你不是在大學受訓嗎？」認識的女侍者掩嘴驚呼。

「哈囉！梅耶，你偷溜出來嗎？」酒保揮揮拿著抹布的手打趣。

「午安，我今天專程引薦人來住宿的。」梅耶溫和微笑。

「杰杜先生、小姐！梅耶回來囉！還帶了新客人！」酒保朝樓梯旁的門大聲通報。

聽見酒保呼喊，赫莫掀開布簾從後堂現身，確認梅耶真的在店裡隨即高興地迎上來，稍遲幾秒，賽妮也拄著拐杖一跛一跛走出。目睹這幕，梅耶不禁一陣鼻酸。

「梅耶，好久不見。」赫莫伸手，梅耶會意握上去。「你訓練了一段時日，皮膚卻沒晒黑嘛！嗯，也沒變壯。」

梅耶苦笑。「赫莫別損我了。賽妮，妳氣色看起來不錯，傷勢如何了？」

「你也看得出來，我能走動了。話說新客人是指他們嗎？可是他們的穿著……」賽妮往後方窺探，就在此刻，脩與莎羅法默契地向旁一站，把躲在他們身後的丹佐推到女子眼前。

多年未見的一對男女措不及防碰面，雙方瞠大眼，一時相望兩無語。

「丹佐？是你！」相反的，赫莫激動得多，他又驚又喜地靠過去。「天吶，過去多少年了？你除了長高好像就沒什麼變化了耶。」

「……」某見習祭司欲哭無淚。

「怎麼突然造訪我們旅館啊？」

「剛、剛出完任務回來所以就……那、那個，賽妮，我、我聽梅耶說了，妳的腳……」

「……丹佐，你還是不願露出雙眼嗎？」終於出聲的賽妮打斷丹佐說話，她的語氣隱含憂傷，但下一秒倏然轉為凶狠。「給我過來，我立刻幫你剪掉瀏海！」

「啊啊啊賽妮住手呀啊啊啊──！」丹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哆哆嗦嗦後退，不曉得是以前經歷了什麼才會有這種反應。

經過一段談話，丹佐在隊友推波助瀾下被推到後堂跟賽妮獨處，小倆口好幾年沒待在一起，想必有很多私密話可聊。其他人則坐下來休息，品嘗老闆提供的美味下午茶。

「客人，您不把眼帶摘下來，看得到字嗎？」赫莫把房契擺在桌面，疑惑地審視對方。

「看得到。」薩喀爾接過房契。梅耶坐在旁邊與愛鳥分食茶點，比起那種小事，他更好奇薩喀爾識不識字。

薩喀爾盯著文件良久，而後淡定地轉交予梅耶。「唸給我聽。」

結論，不識字。

梅耶認分地把整張契書照本宣科唸一遍，豈料他想幫忙簽名時，薩喀爾竟然逕自揮筆填上，不光動作俐落，字體還十分瀟灑大氣。

「你到底是完全不會讀寫，還是讀寫能力很弱啊？」梅耶傻眼。

「會讀寫，可是這紙上的大半看不懂。」

「……」

當丹佐從後堂走出來時，看上去似乎是釋懷了什麼，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了哪些事。最終，薩喀爾混入那塔的計畫毫無窒礙地完成，穿心箭矢小隊也順利回歸校園生活──更正，是享受正常學生該有的暑假。

＊

嘎吱。

窗軸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室內響起，一個人影推開窗戶，伴著朦朧亮光踏進房間。室內雖然陳設兩張床，卻只有其中一張躺著沉睡中的房客。

不走正途進房的來者拍打房客臉頰，企圖叫醒他。

「唔嗯……」有點被弄醒的人哼出軟軟的鼻音，還以為自己在作夢，翻個身又想入睡。

「梅耶，起來。」

「伊洛，別吵……」

「梅耶。」

又是搖肩膀又是拍臉，梅耶徹底甦醒，不耐煩地轉過頭。「幹麼啦，伊──薩？」

映入眼簾的不是他的室友，而是人族渡魂使，伊洛根本不在寢室，因為那人趁長假回老家了。

「你、你在這幹麼？不對，你怎麼潛進學校的？也不對，為什麼你知道我房間在哪！」梅耶腦子糊成一鍋粥，抓著薩喀爾手臂坐起身。

「跟我來。」薩喀爾不由分說就想拉著梅耶起床，梅耶糊里糊塗跟著他爬上書桌，等薩喀爾要帶他通過窗戶時，他的反抗意識才復甦。

「薩，你要帶我去哪！我還沒換睡衣，而且藍莓──」梅耶視線投往床頭鳥巢中、仍沉浸於夢鄉的青鳥。

「別問，先跟來。」

薩喀爾神情堅定得不容抗辯，梅耶無奈地吞回問題，乖乖聽話。

每扇窗沿下方都有一排突起的磚塊裝飾，薩喀爾正落腳在那裡，因為能站的面積不大，梅耶爬出來的動作分外小心，深怕踩空墜樓。薩喀爾就這樣帶領他爬牆、攀欄杆、走屋頂，有時回到地面，有時靠技巧重新爬上房子，一路過關斬將來到圍牆邊，連住了大學半年的梅耶都不曉得原來有這種捷徑可以抄。

感謝大城市建築崇尚濃麗繁複的風格，牆面一堆不必要的雕梁畫棟讓他有許多地方落腳。

沒人發現大清早有兩個爬牆狂魔想溜出校門。他們從圍牆旁的倉庫屋頂跳到樹上，再越過樹枝踏上從未有人涉足的高牆頂端，接著以類似手法下牆，薩喀爾領著梅耶在無人的街道上奔馳。

天邊泛著微曦，沿路又有街燈供應亮光，不會看不清路。

兩人抵達一座鐘塔底下，高聳巍峨的塔樓最高層懸掛由人工敲響報時的大鐘。薩喀爾的態度顯然是想上這座塔，但梅耶完全不期待他會從入口進入，果然，薩喀爾帶著他避開警備人員視線，攀著建築物外牆開始攻頂。

鐘塔的挑戰難度高了好幾階，梅耶爬牆技術當然比薩喀爾糟糕很多，要不是薩喀爾時時刻刻注意著他，他恐怕早就摔死了。

等平安抵達頂樓外圍的屋簷之際，梅耶簡直要虛脫。兩人比肩坐下，欣賞從高處觀望的景光，山頭那邊的天空已染上橘紅，然而頭頂的天幕卻還是灰藍色調。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遠方視野可及的山脊處，一團外圈籠罩黃暈的白光排開雲霧冉冉上升，緩緩從橘紅色澤裡顯現。破曉的朝日挾帶萬丈光芒，在兩人和建築物身上打光、為天空刷出一層淡淡的柔白、讓原先藏匿在昏暗中的那塔無所遁形。

黑夜轉為白晝，置身晨曦下的街景逐步鋪展開來，就著黎明之光，梅耶可以看清底下星羅棋佈的屋舍，不多時便有居民出門活動；轉過頭去，還能瞧見鶴立雞群的大學和神學院各據在城市一方。

這是他平生未見的美景，沉醉於這片景致，他久久說不出話。

「我家是一株參天巨樹，以前我常和父親待在樹冠頂，觀賞初昇太陽照亮大地。」薩喀爾淡淡陳述。「我想送你相似的體驗。」

梅耶俯瞰遼闊的大城，笑得極為柔軟。

「薩，你總是帶著我見識這世上別樣的風景。你打開了我的眼界，若沒有你，也許我就會在村子裡絕望地等死，而不是來到外面的世界探索，一步一步朝未來走下去。」

他們指尖相觸，然後毫不猶豫地更進一步，十指緊緊交纏。

「假若時光倒流，回到你在穀倉前發現我的那一刻，你還會選擇救我嗎？」

「不論倒回幾次，我都在。」

挽救梅耶性命這件事，薩喀爾從未後悔。即便同樣的情況重複千百遍，他依舊會毅然決然救下那名青年。

梅耶為他帶來了快樂，猶如劃破漫漫長夜的一絲曙光，因為梅耶，他看到名叫「希望」的種子生出苗芽。

數千年來，烏鴉始終哀唱著輓歌；而如今，牠們即將不再孤單，世界被既定好的命軌，有了改寫的轉機。

「從今往後，我會一直在。」

聽見薩喀爾允諾，梅耶滿足地闔起眼，感受他的指溫。

「薩，你是我的救贖。」

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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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6vqgapx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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