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米的母親在隔週傍晚離開人世。燒紅的夕暮傾灑街道上,宛如由火之花鋪成的紅毯。
而梅耶遲了一天才接獲消息,是藍莓銜著紙條來通知他的,他早前只從薩喀爾口中知道那名婦人已油盡燈枯,但無法判斷確切的時間點。
貧民街的人合力舉辦一場隆重的葬禮,他們沒有錢在教堂後面買一塊墓地,不過可以將她葬在城郊的墓園裡,當梅耶趁著課餘申請離校趕赴現場時,親友們正在做最後的告別,送葬隊伍準備起棺。
見到匆匆趕來的梅耶,主持儀式的祭司多留了點時間給他,因為與傑米母親不熟,梅耶沒有什麼回憶可追思,從前學的的悼詞在見識過渡魂的真相後,那些「神應許妳豐食無憂,薰香伴妳入眠」之類的話變得難以出口,最後,梅耶低聲喃喃,嗓音有些發乾:「如果看見烏鴉和貓咪,請別害怕,牠們會帶領您展開新旅程。」
耳邊似乎響起某種東西竊竊私語的聲音,皮膚涼涼的,但不惹人厭,和他跳舞時偶爾會聽見的一樣。
將大白菊放入棺槨,結束簡短的哀悼,他本想找傑米說說話,看到那孩子正在不遠處被一群長輩噓寒問暖後,便將念頭暫時擱置。視線往周遭轉了一圈,果然,沒找到薩喀爾──就算有,應該也是躲在某個隱密的角落裡,他永遠有辦法把自己藏起來。
耳畔若有似無的聲響蹭過兩頰往上升,梅耶受牽引般仰起頭,又一次瞥見數十抹白影乘著晚霞而來,它們身姿優雅,脖頸細長、雙翼寬大,通體籠罩銀白朧光,猶如身披一席晨曦織就的羽衣,一隻一隻飛掠頭頂。
梅耶總感覺自己見過相同景象。
完了,最近怎麼老是這樣?他的記憶力終於衰退到堪比老爺爺了嗎!
困惑間,靈柩被扶櫬人抬了起來,送葬隊伍開始移動,梅耶連忙跟上腳步,護送傑米母親前往墓園。
當泥土一點一點填平墓穴,梅耶腦海中對於發光白鳥的印象也逐漸淡化,最終只剩下模糊的色塊,但好歹這次沒有再徹底遺忘。
「喬納森,這人就是在台上跳舞的哥哥;矮個子大哥,唔嗯──」喪禮結束,人群三三兩兩散開,傑米帶著高大的男子走來,他兩眼腫如核桃,講話有濃濃鼻音。「原來你來了……呃、謝謝……」
傑米年紀小,又沒受過完善教育,講不出得體的應對遣詞。
受梅耶點撥、擅長使弓的見習騎士喬納森,對梅耶會來弔唁傑米母親詫異不已。「梅耶同學,那天跳祭舞的舞覡是你?原來你和傑米認識啊。」
「是的,祭舞的事請幫我保密,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感激不盡。」梅耶淡而不失禮地笑。「冒昧請教一下,你們倆的關係是?」
「我是這小子的堂兄。」喬納森說。
梅耶有些意外,因為兩人歲數相差挺大。
「高個子大哥呢?怎麼沒看見他?」傑米左顧右盼,梅耶都來了,照道理薩喀爾也會出席才對。
唉,乾脆說薩還沒下班好了──嗯?
正準備幫人找藉口的梅耶定睛,猛然瞧到薩喀爾佇於前方一株郊樹下,和傑米母親的墓僅隔五六步距離,那個位置本該十分顯眼的,卻不知怎麼地完美融入背景,稍不留意便會將他遺漏。
梅耶指過去。「哦,薩就在那邊啊。」
「什麼?哪邊?」傑米回頭,什麼都沒看到,喬納森的反應與傑米相同。
「梅耶同學,那邊沒人啊……」
梅耶原本想說的話登時卡住,究竟是他產生幻覺還是兩人眼睛有病?媽呀,活見鬼了嗎!
他臉上和氣的表情快要掛不住,此時,薩喀爾與他四目交會,默默豎起食指抵著雙唇,梅耶眨眨眼,隨即明白,原來有問題人的是薩喀爾自己!
「對不起,剛剛我看錯了,他最近都工作到比較晚,我還以為他會提早下班過來,但看樣子工頭可能不肯放人吧。」
傑米揉揉眼睛,有點失望,但算接受了梅耶的理由。「是哦,這樣嗎……」
「傑米有跟我提過,感謝你邀請露絲嬸嬸去觀賞祭舞,也許你不知道,露絲嬸嬸生前最大的興趣就是跳舞了,能在離開前看到那麼美的一場舞,她心裡應當十分滿足。」篝火節那晚,喬納森也是舞台下被迷住的千百名觀眾之一,他不大敬重地想,聖殿的祭司可能都不一定跳得有梅耶漂亮。
「媽媽她哭了,可是也笑得好開心,不停說謝謝。」說著說著,傑米的淚水又溢出眼眶,他倔強地抹臉,不願在梅耶面前丟人地大哭大嚎。
「傑米,今後的生活你有何打算?有人照顧嗎?」
「我一個人沒問題啦!我平常還會幫媽媽做家事,你們幹麼全把我當成蠢笨的流鼻涕小鬼!」傑米累積許久的情緒忽地破閘而出,興許是今日收到太多人的關切,無論基於真情或假意,都使他感到厭煩了。
「嘿!臭小子你──不好意思啊,梅耶同學,左鄰右舍們都有答應照應他。」喬納森想斥責堂弟卻說不出重話。
「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別人幫忙,不要一個人憋著,好嗎?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向人求助並不代表軟弱,真正的男子漢能屈能伸。」梅耶神情未變,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替傑米擦臉,然後拍拍男孩肩膀。「我以前也發生過某件事情,我很慶幸那時候有死皮賴臉地硬纏著薩喀爾幫我,所以我現在才能安穩地上大學。」
沒有安慰男孩節哀順變,他知道死亡並不是靈魂的終點、他知道逝者還會開啟下一段人生,但那又怎樣呢?已經失去的便再也回不來了,如同被卸去一隻手足,曾經熟悉的事物就此從生命中缺席,人類情感無法盡由理智左右,痛失重要之人的悲傷只能靠自己消化。
「好啦……抱歉。」傑米咕噥,意識到自己太衝。
不少人陸續離去,一名面容慈祥的婦人在不遠處招手。「喬納森、小傑米,該回去吃飯囉!」
「好的,來了!梅耶同學,我們先回去囉,大學見。」喬納森揚起歉意的笑。
「大學見,傑米你也是,下次見。」
「掰掰。」傑米小幅度揮揮手,不曉得會低落多久。
三人相互告別,梅耶從另一條路離開,兜了大半圈後折回來。
夕陽沉入地平線,所有賓客皆已離場,梅耶走向樹下靜候的薩喀爾,寇拉與藍梅從樹冠冒出,翩然而降。以大城市的人口來論,每天不會只舉行一場葬禮,因此入夜後的墓園招來幾名渡魂使,牠們朝著薩喀爾的所在位置聚攏。
一隻烏鴉停上梅耶左肩,喉中咕嚕作響,托寇拉和薩喀爾的福,這一帶的渡魂使們全認識了這個親近烏鴉的怪胎。
梅耶一手叉腰,戳戳薩喀爾肩膀。「沒想到哇,你居然還能隱身,害我差點以為自己眼睛抽筋了,真奇怪,既然有這本事,當初你的傳言到底如何散播開的?」
藍莓啾啾笑起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8N0lcA9V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