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與13號 - 楔子-2

『拜託您冷靜好不好！我才不是要您擔憂他如何談戀愛！他是人類！烏鴉跟人類可以當親子，但絕對當不成伴侶！』

「嗚嗚……我沒有兒媳了……」索瑪雷瑞抬起一邊羽翼，擦拭不存在的眼淚。

『……』對族長模仿人類的行為無言萬分，牠的副手自行把話題拉回正軌。『人類對烏鴉有成見，我們又何嘗不是對人類有成見呢？大部分烏鴉十分厭惡人類，寂山一族已經熟悉他了倒還好，可別族的烏鴉能否接受實在難說，之前您不在，沒看到不知情的訪客撞見薩喀爾時的表情，我都不願意回想那副嘴臉，真想朝牠們扔泥塊。』

「聽你一說，我爪子也蠢蠢欲動。」

『索雷尊上，薩喀爾生而為人已經很吃虧了，就怕他默不作聲的性格使他受到欺凌也不表態，忍受所有惡意。』

「卡夫，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何非要拿錯誤心態看待這件事？烏鴉憎惡人類，是因為人類愚昧無知，那麼假若他不愚昧無知，我們還拿什麼理由憎惡他？就僅因他是人？一爪子掀翻一所巢，如此我們和人類有什麼區別？」索瑪雷瑞的金眸轉冷。「那種烏鴉，不配做渡魂使！」

嘴上說得堅定，背地裡肯定還是非常擔心吧──比任何鴉都擔心。深諳族長秉性的卡夫諾德暗想。

『好吧，這事先按下不表，我們談談別的。按照您的要求，我們替這一世代的幼雛授課、甚至在牠們面前談話時，都沒有提到「人類」此種生物，小崽子們只知道烏鴉的使命是渡魂，卻對針對目標一無所知。』牠沉痛地閉上眼。『唉！我討厭說謊，就是因為謊言，才害我們烏鴉落得這般田地。』

「這不叫說謊，只是選擇性隱瞞，話術技巧，懂嗎？」

卡夫諾德按捺翻白眼的衝動。『我只想提醒您，葉片終究包不住火，真相早晚必須揭開，您不能害怕薩喀爾無法接受事實就遲遲不告訴他。』

索瑪雷瑞放低聲音。「你別擔心，就快了……再過不了多久他便會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十三號』的時候，我打算帶他前往冥界，暫且在那住上一會兒。」

『十三號？您怎麼會挑那一天……』

「別具意義的時刻對吧？」索瑪雷瑞戲謔。

『不好意思，我覺得比較接近惡趣味。』卡夫諾德把頭埋進翅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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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使徒，死亡使者。

淙淙奔流與颯颯風歌。」

極富共鳴感的磁性歌聲迴盪在樹穴中，臨睡前，索瑪雷瑞一如既往哼唱薩喀爾百聽不厭的歌謠。族長和其子的居所為一個在樹幹上開鑿的洞窟，舉族上下就這洞窟最寬敞，裡頭乾燥通風，洞口垂墜樹藤充當門簾，床鋪底層編織乾草，上層則墊滿厚厚的羽毛、羊毛。

太柔軟的巢穴素材不利於棲鳥行動，不過索瑪雷瑞知道人類適合睡在軟床上，為了讓兒子可以睡得舒服，牠腳爪經常被羊毛纏住也無所謂。

深處掛滿琳琅滿目的寶石碎片，有些色彩濃厚，有些晶瑩剔透，全是索瑪雷瑞收集回來的，再由薩喀爾編草繩繫起來。

「蒼藍天穹倒轉勾月，

蓊鬱森林交織魂輝，

生命使徒，死亡使者。」

『父親……我將來有機會見到另外三種死亡使者嗎？』薩喀爾半截身子埋進羊毛，好奇道。

小孩子總有一萬個為什麼，小腦袋瓜裡的問題彷彿永遠問不完，這特性即便是生性淡漠的薩喀爾也無法倖免，只是相較於別人家孩子，他的提問量算低了。

「你肯定見得到。」索瑪雷瑞眼眸含笑。「小薩，你是個特別的存在，這並非壞事哦！記住父親告訴你的──不要為自身的不尋常感到痛苦，異於平凡是你的特色，而非自卑的理由。」

『好的。』薩喀爾的年紀還無法參悟真諦，但他切切實實將箴言記在心底。『父親，晚安。』

「晚安，願瑪那指引你的夢境，我的寶貝。」

＊

索瑪雷瑞口中的「十三號」當日早晨，牠帶著薩喀爾來到離棲樹一段距離的林子。

「你有跟小拉拉幾隻夥伴道別吧？」

『有。父親，這趟會去很久嗎？』

「嗯……是要花點時間沒錯。」索瑪雷瑞降落至地上。「不是指路程遙遠，而是我們要暫時住在那裡。」

牠舉起左翅唰地擋在薩喀爾面前，態度嚴峻。「小薩，你退遠一些。」

薩喀爾依言退開，確認兒子站到五步遠後，索瑪雷瑞翅翼大張，大氣中的「瑪那」忽然躁動，齊齊湧向索瑪雷瑞圍繞牠打轉。然而，目前仍是純粹人類之身的薩喀爾無法清晰感應到瑪那的流動，只感覺氣氛變得異常。

然後薩喀爾目睹了異象，索瑪雷瑞面前憑空浮現幽藍色的七芒星，宛如一隻看不見的鳥爪在樹皮上劃出圖樣。

薩喀爾微微睜大榛果色眼珠，驚奇地伸長脖子打量。這就是他們渡魂用的「七芒陣」嗎？

當圖騰中心的十字架溢散猩紅光芒的剎那，薩喀爾汗毛直豎，他惶恐倒退數步，像一隻受驚的野獸伏低身子死瞪著七芒星，準備隨時拔腿逃命。

長輩們從沒說過發動星陣會如此恐怖啊！

好可怕！好噁心！

發自肺腑的恐懼箝制薩喀爾的行動，稚弱的男孩嚇呆了，屈服逐漸戰勝逃走的意念，最後他跪地蜷縮成一團，瑟瑟顫抖，淚珠不受控制滑落。

烏鴉有淚腺，但不會哭泣，因此薩喀爾不懂從自個兒眼中流出來的水是什麼，他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摔疼了碰痛了，眼眶會感覺酸澀熱燙，但頂多泛著溼氣，沒到流淚的地步。

淪為恐懼的俘虜，他沒察覺父親靠近自己，直到對方觸碰他。

漆黑的渡鴉之王張開雙翼把薩喀爾籠罩起來。

如同一個擁抱。

「已經過去了。」索瑪雷瑞柔聲道。「別怕，有我陪著你，小薩。」

小薩、小薩。

一直以來，就是這聲音的主人在照顧他、守護他，用溫柔繾綣的語氣呼喚他。他記得對方羽毛的觸感、高於他的體溫、身上草木芳香的氣味。

薩喀爾抬頭，愣愣地和索瑪雷瑞四目相交。

「站起身吧，吾兒！仔細瞧，對面即是萬物終焉之地、我等死徒最後的歸屬──」索瑪雷瑞側身，令薩喀爾看清星陣的變化。

光芒大盛，懸浮於空的七芒星完全展開，從變形的圖騰中央可以看見對岸景色。

「冥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Zp1aHI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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