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與13號 - CH5-2

痊癒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可以痛痛快快地洗澡。

傷口沾水容易感染，梅耶在拆掉繃帶前都只能把毛巾打溼進行擦澡，洗頭更加艱難，淋水時必須垂著腦袋盡力不讓水沾到身體，沒辦法暢快的把水從頭澆到腳。那些洗法真是怎麼洗怎麼不舒服，總有一種沒有徹底去除汙垢的錯覺。

要知道，就算是能夠凍死人的嚴寒冬季，只要在浴桶燒滿熱水，照樣可以享受一場舒適的澡啊！

梅耶此時裸身站在湖泊的淺水處，當小腿肚浸入水中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有種植物稱為「皂苓」，它果實分泌出的汁液擁有去除髒汙的力量，只需要一點劑量就能得到極大效益，日常上的清潔所需都仰賴它──洗澡當然也不例外。皂苓一年四季都能結果，而且耐潮耐旱，就算居住地附近沒有生長，人民也會刻意到別處帶回樹苗來栽培。

如此重要的民生必需品，梅耶自然不會忘記帶一大罐貯藏的汁液走。

走到了足以淹沒大腿的地方，總算可以稱心如意的沐浴，梅耶一邊抹上皂苓汁搓洗身軀，一邊隨興哼唱幾首民謠。

可是在他轉過身一看見後頭的情景時，嚇到連手上的毛巾都掉了。「哇啊！你做、做什麼？不要隨便出現啦！」

本來應該要去採野菜的薩喀爾竟然站在岸邊，目不轉睛地瞅著他。

「我待在這很久了。」

「把眼睛移開！」

薩喀爾不是很懂為什麼梅耶要反彈得這麼厲害。

「已經全部看過，也摸過。」

「就算你早就對我身體瞭若指掌了也不該大剌剌盯著我洗澡啊！」

確實，先前梅耶四肢還無法動彈時，不論是換藥換衣甚至洗澡，全部都由薩喀爾一手包辦，渾身上下全被他摸遍遍了，薩喀爾大概是繼他父母之後第三個連他身上哪裡有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更正，惡魔。

不過，就算早已連點隱私都不剩了，也不代表梅耶不會不介意。

「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啦！」上半身被看也就算了，他可是完全赤條條連下半身都沒遮欸！

雖說彼此都是男性，梅耶有什麼薩喀爾當然也有，照理反應應該不會這麼劇烈，但也許是因他們為某方連私處都曾被另一方碰過的「不正常關係」，導致梅耶對此特別敏感，一想到自己下體又被人家坦蕩蕩地看去了，就特別的害臊。

儘管他剛才被看到的也許只有屁股。

「你在唱歌。」不料薩喀爾回答了一個貌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受到不小的刺激，這次梅耶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瞬間理解了薩喀爾的意思。

感情人家注意力根本不是在他肉體上，而是在聽歌啊？這是要他以後不想再被看光光的話，洗澡時都不要唱歌就對了？

梅耶真心想罵髒話了。

「我可不知道自己歌聲什麼時候變那麼好聽，魅力大到讓你流連忘返都不去做事了。」打定主意要對此事周旋到底，梅耶皮笑肉不笑地道。為了遮住重要部位，他還刻意退到更深處，讓湖水淹過腰。

「並不好聽。」薩喀爾神情認真地反駁。

梅耶的假笑面具應聲碎裂。

「不好聽你還聽！」

「聽歌詞而已。」

「你──」就在他惱羞地準備罵人的當口，一陣涼風颳起，梅耶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狠狠打出噴嚏。

「……」

他覺得自己的脾氣似乎也隨著這個噴嚏飛得一乾二淨。

梅耶搓了搓胳膊，差點忘記時節已經入秋了，稍有不慎便很容易感冒的。

他趕緊迅速沖洗掉泡沫，上了岸穿衣服。

薩喀爾看梅耶是真的被冷到了，不斷微微打顫，於是升起火給他烤暖身子，見梅耶一頭秀髮還溼答答地伏貼著頭顱，薩喀爾又拿過一條乾燥的毛巾仔細擦拭起來。棕褐中摻雜淡金色澤的秀髮摸起來又細又軟，柔亮的髮質無論在視覺或觸覺上都出奇的好，梅耶並不曉得其實薩喀爾向來愛好這種順滑柔軟的手感。

「你是不是對歌謠感興趣啊？」薩喀爾對力道掌控很有心得，使梅耶舒服地瞇起眼來。

「嗯。」

「那會唱嗎？來一首聽聽？」

剛才自己唱的被嫌棄不好聽，梅耶倒更加好奇薩喀爾又唱得如何了。

薩喀爾擦髮的動作停了下來，久未出聲。梅耶疑惑他怎麼了，扭過腦袋想瞥身後的惡魔，但薩喀爾忽然按住他肩膀的舉止讓他吃了一驚，沒等梅耶搞懂對方想幹麼，薩喀爾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擦他的頭髮。

不，也不是若無其事，因為梅耶期待的歌聲從薩喀爾口中流淌而出了。

「生命使徒，死亡使者。

淙淙奔流與颯颯風歌。

蒼藍天穹倒轉勾月，

蓊鬱森林交織魂輝，

生命使徒，死亡使者。」

梅耶想起來了，他的確曾經聽過一次薩喀爾唱歌，不過當時他腦子迷迷糊糊，轉眼間就給忘了。

「十三降誕，六百歸塵。

紅蓮亂舞與墮世瘴霧。

影影綽綽影影綽綽，

假時亦真真時亦假，

十三降誕，六百歸塵。」

薩喀爾的歌聲就如他的紅眼一般蠱惑人心，就算沒有樂器提供旋律，單純靠著帶點沙啞的優美嗓音便足以讓人迷醉，雖然梅耶完全聽不懂歌詞含意，但卻有一種音色很熟悉、似乎曾經在哪裡聽過的感覺。

當渡鴉寇拉拎著水果飛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情景。

『真是的，你竟然在人類面前唱我們的歌啊。』牠用略帶擠兌的眼神傳達這個意思，薩喀爾依舊面無表情繼續唱。

「千萬年，輾轉。

路茫茫，寂寥。

渡彼岸，

英靈謳歌返鄉……」

寇拉的回歸未驚擾到梅耶，沉浸在歌曲帶來的美妙體驗，梅耶也沒有發現不知不覺中頭髮已經擦好了。直到旁側傳來不容忽視的騷動，他才反應過來。

一群飄逸著鬃毛，有著高壯身軀與頎長四肢的動物踱步到了湖邊，低頭飲水或者啃噬青草地。梅耶微愣，這種生物他並非沒看過，只不過從沒碰上不是被人類豢養的。

是野生馬群。

顏色各異的野馬和他們相隔距離不遠，因此梅耶可以將牠們油光水滑的皮毛瞧得一清二楚，漂亮的鬃毛在陽光照耀下就如上等絲綢般閃閃發亮，看著實在讓他產生一股很想摸一摸的衝動。

就在梅耶努力忍住想更靠近觀察的慾望時，薩喀爾居然直接起身走了過去。

「等、等一下啊！」梅耶連忙喊住他，但薩喀爾只是回頭瞥他一眼，食指放在唇邊比出一個「安靜」的手勢，就又移動腳步了。

梅耶怎麼可能不焦慮，他曾聽人說野馬性格頑劣難以馴服，在野外遇到時千萬別試圖靠近，那健壯的蹄子只要踹一下，就能讓人腦袋開花。萬一薩喀爾把馬群激怒可就慘了，搞不好連自己也會被視為不知好歹的傢伙一同攻擊。

一匹特別高大的純黑公馬察覺有人妄圖接近牠們，立刻馬尾一甩，戒備地嘶聲往前踏一步，飽含警告的意味。但即使大黑馬發出恫嚇了，薩喀爾仍然相當冷靜，步伐堅定沒有絲毫遲疑，梅耶惴惴不安地死盯著薩喀爾的一舉一動，若苗頭不對要不要先逃？

孰料，薩喀爾的下一步竟是開口唱歌。他站定在一個危險的距離內，對著馬群唱起與剛才調子相似，歌詞卻不盡相同的歌謠。

梅耶徹底傻眼。

搞啥鬼？為什麼他覺得這畫面有點像鳥類發情期求偶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uyBNex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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