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庭院幽靜的深宅,春日裡,梨花壓枝,霜白如雪,清香隱隱。
妳,曾是那位官家小姐梳妝案上的一只舊香爐。錫骨銅胎,因年代久遠,早已褪去了初時的浮華,卻因日夜受人以溫柔素手細細擦拭、以名貴香料精心養護,反而通體熬出了一層溫潤如玉的包漿。
妳的世界,便是那一方小小的梳妝台。香煙是妳的眼,爐火是妳的心。妳靜靜地看著小姐對鏡理妝,看她提筆習字,看她倚窗聽雨。那樣的日子,安靜而清明,歲月在無聲的香氣中流淌,一種超越了物我之別的守護之念,悄然滋長。
妳知曉自己是器物,本該無心無情。可不知從何時起,心中生出了「執念」。這念,非為自身,而是為了妳——為了那個總用指尖輕撫爐蓋,對妳細語溫柔的女子。
那一年,小姐十七,正值及笄。來提親的是戶部侍郎之子,少年俊雅,談吐風流,一紙婚書,兩家歡喜。
可妳知道,那人不是良配。
爐火之靈,最善辨人心真偽。那男子口中吟誦著君子之言,魂魄深處卻暗藏著污濁不堪的慾念。她日日焚香,嗅得再清楚不過——那男子的衣袍、書冊,乃至指節的縫隙間,都沾染著不屬於閨閣的、屬於煙花巷柳的廉價脂粉氣。
妳焦灼萬分,卻無言以傳。只能將爐火燒得更旺,讓香煙繚繞得更急,試圖用這無聲的躁動去示警。可那被虛情假意包裹的小姐,早已漸漸陷入情網,連夢中低喚的,也全是那負心人的名字。
妳痛,那種痛,是爐心被澆上冷水般的刺痛,無可言說。
直到那夜,雷雨大作,一道驚雷撕裂夜幕。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mLAk9GKtw
妳做了一個器物所能做出的、最瘋狂的決定——化形。
以千年溫養的靈識為薪,以自身心魄為引,借那一道天雷地火之勢,於滂沱雨夜中凝出人形。那一夜,妳跪在香煙火氣未散的爐前,身形初成,搖搖欲墜,卻用整整一夜穩固魂魄,只為能以凡人之軀,救她一次。
妳不懂人間的彎繞機巧,卻天生便知曉,何種香氣最能勾魂奪魄。妳換上素衣,輕點朱唇,坐在他必經的花燈攤前,指尖燃起一縷親手調配的「焚情香」。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aN7OtNc6
妳以一舞引他注目,以一笑誘他靠近,以一盞暗藏「共心香」的酒,換來他的徹底沉淪。
妳故意讓人撞見自己與他衣衫不整、獨處一室的畫面,讓流言蜚語如燎原之火,燒遍整個京城。
妳親手將自己最純淨的靈體,投入了最污濁的慾望泥潭。那一夜,妳沒有半分遲疑,因為妳知道,自己的清白,遠不及小姐一生的安寧重要。
結局如妳所願。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ceKE9BTn
他身敗名裂,婚約當場作廢。小姐的家族為避風頭,盛怒之下舉家遷離京城,從此杳無音信。而妳,這個「不知廉恥」的妖物,亦被逐出府外,從此流浪街頭。
妳不敢相認,亦不敢回頭。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rj74XRis
可妳心安。至少,那場足以毀掉小姐一生的災難,被妳親手擋住了。
光影流轉,回憶如潮水般退去。
香妖垂下眼眸,指腹輕輕摩挲著手中冰涼的燼羅扇,那些不再是虛無的幻影,而是妳魂魄中烙印最深的過往。妳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即碎:
「那一夜我化形後,第一次開口說話,說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湘雲』。」
妳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邊泛起一抹極淺、極悲的笑。
「那是她曾說過最喜歡的詩句:雲想衣裳花想容。她曾笑著說,這句詩最美,若她有女兒,便喚此名。」
淚珠,終於順著眼角滑落,在臉頰上留下一道冰涼的痕跡。
「我成了妖,頂著她最愛的名字,卻成了她最怕的模樣。」
她說,她怕妖。
「所以,我再也沒敢回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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