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今天沒有社團課，去網咖怎麼樣？」

「然後去KTV唱個夠吧！」

「就這麼決定了！……喂，藍奕然你怎麼啦？」

「抱歉，我今天就算了。」

「所以……奕然的妹妹……只是遲來的叛逆期？」

拉麵店內，范瑄棠與藍奕然相對而坐，對方聞言一撇頭。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來問你了。」

「鐵定不是這麼簡單的吧！……」不經意放大音量的他被對面冷靜的某人一扯袖子意識到什麼，於是壓低聲音：「那孩子在傷害自己不是嗎？比起傷害別人她還是這樣選擇了，奕然提到的她在你面前偶爾的失常是瀕臨邊緣的時候了吧，那孩子究竟藏了多少壓力啊……」

「她從小就很內向，話不多，也不主動跟誰交流。所以在別人看來也許是很冷漠……高二前還非常黏我，後來……越來越少談起自己的事。即便問起也只會笑著敷衍過去。明明到了借畫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來排遣的地步，卻還是裝成什麼都沒有的樣子，以為別人沒發現……」談到近來異常愈發嚴重的妹妹，藍奕然有些焦躁，話不經意多了起來。

「她……不是不說……而是說不出來吧……」

范瑄棠似是被什麼牽動而將思緒拉遠，鏡片後一雙大眼睛眸光微散。對面藍奕然亦因而垂眸，似在盯緊自己交握的手。

一時間僅餘沉寂。

 　　

「怎麼了，睡不著嗎？」矍鑠的老人緩步走近在木廊廡下納涼的范瑄棠，望到自家外甥男一臉沉思的樣子後淡淡開口。

「或許高中生⋯真的很複雜呢⋯⋯祖父，曾經我也是這樣的嗎？」遙望彎月的他並未收回視線，悻然開口。

「瑄棠自己應該很清楚不是嗎？」老人慢慢坐下，與他並肩望月，來自這位年邁長者的關心總讓她心頭一暖。

「總感覺很過分很臭屁的樣子呢……」他摸頭。

長者聞言一笑，「瑄棠長大了。」

「祖父，其實……」

他把女孩作為自己的學生，將事由簡單說給祖父。老者亦保持著淡淡的笑，腕揚手傾，茶壺水流如注，入杯便溢滿一泓月色。

然後老者將杯遞給他——

「那孩子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家人啊。」

雙手接過茶杯的棠一時愕然：「哎？」

祖父望到他略有不解的神情，難得如幼時般撫撫他的頭。

「瑄棠，喜歡祖父嗎？」

「當然的啊！」

 　　

「啊——啊——真想不到那時候的叛逆少年也能當上老師呢，祖父您真是辛苦了。」

「我只是在你身邊而已。是瑄棠自己努力，才健康地成長為一個優秀的老師。」

 　　

——「人啊，只要身邊一直有重要的人在，就會變強。」

　　

隔日，陽光炫目。

范瑄棠一如往常，走在上班路上的步子元氣十足。

「早。」

問候淡淡，攜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藍奕然擦身而過，徑直向前。而范瑄棠盯緊他的背影——

「奕然！」

藍奕然停住步子，而未回頭。

「妹妹，她真的非常重視你，也一定感受到了，你為她做的努力。」

「你們朝夕相處了十幾年，沒有誰比家人更了解彼此。你的用心一定傳達給她了……所以她才會怕被你討厭，寧可把力氣往自己身上收。」

「只不過，她還不知道該怎樣說出來。」

「真的是，一群笨拙的孩子呢。」

「不停的希望有人來愛自己，但又不停地否定有人會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多疑而暴躁，對於家人，不捨發洩，對於陌生人，不會發洩，最終只能對著自己發洩，將自己囚禁起來——封閉自我的孩子顯得故我且固執，聽不進別人的勸告，卻異常脆弱。」

「所以，在她能說出來之前，給彼此一點時間。等等她，也用你的包容告訴她，作為家人，守護還來不及，怎麼會討厭呢？」

「讓她知道你的重視，她就會堅強起來。」

他看到藍奕然遠立幾秒，抬頭又垂首，而後轉身向著他的方向，漸行漸近，距離他一米處停駐，兩汪眸光徑直漫入他的眼。

彼此一時相顧無言。

而後藍奕然唇角一挑，傾出的弧紋不似往日的偏諷，和上眼角眉梢漸染的愫，將整個人鍍化得近乎柔和。

頭一瞥，他將手插入口袋，似摸索什麼。而後再將視線擺正，將掌中所握的精緻小盒子遞給范瑄棠——

「巧克力的回禮而已，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他有些驚訝地雙手接過，「我可以打開嗎？」

 ——這似乎……是第一件來自學生的禮物呢，怎麼形容，啊——做老師的感覺真美好。

 　　

「隨意。」藍奕然將頭撇開不再看他。范瑄棠則攜著一臉燦爛低目，小心翼翼地拆著包裝。察覺到對方似不再將焦點投注在自己身上時，他轉回視線——

那時他笑得不像個教師，似乎只是一個得到期待已久的禮物的孩子。

不自知下他加大了笑容。仰目向天，陽光正好。

 　　

「……和你……」藍奕然聲線有些不經意的含混，快拆完禮物的他依舊是一臉不攏嘴的笑容，抬頭，「什麼？」

「算了，沒事。」藍奕然終究轉身前行。而范瑄棠也終究看到了來自可愛學生的禮物——

那是一隻很有親和力的小狗立飾。

為什麼說很有親和力呢——因為那完全是一隻教師狀的賣萌狗嘛！

白底黃紋的狗保持可愛的站立姿態，身上的斜肩包添了些莫名的文氣。一臉親切的樣子讓他有了些不好的聯想……而接下來藍奕然的話證實，他是對的——

「很像你不是嗎？」

清冷的奕然式笑靨，加上言語，讓他有一種經歷電流後的無力感。而後他低頭繼續看那隻『賣萌狗』——嗯，的確很可愛啦。

「不過……」

藍奕然在十米左右的前方對著他放大聲線——

「謝了。」

聞言，他笑著收好禮物後趕上藍奕然，習慣性地將他眼中可愛學生的髮揉亂——

「奕然也在認真考慮事情，真的在成長呢！變坦率了，真可愛——」

對他的稱讚藍奕然並未反駁，任他對自己的頭髮為所欲為。只是，笑容不變，清冷不見。

深沉的眸子有光影難形，一層笑意漾於表面，更勝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