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 完結章

「奕然，我是媽媽……小伶她……」

「她怎麼了？」

「剛剛醫院打電話來……說是……失血過多……

「老媽妳別擔心，我現在就趕去。」

—

藍奕然回過神來時，已經奔跑在去醫院的路上。

氣喘吁吁推開病房門的動作透著焦躁與粗暴，看到妹妹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他握緊拳頭。

「奕伶小姐雖然失血過多，但好在做了恰當的應急處理、送醫及時，輸完血就可以離院了。只是現在她還虛弱，不要讓她說太多話。」

護理師有禮地退到門外，輕輕闔上門；病房裡只剩兩人。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仍帶著不勻的氣息。

「自己劃的。」

自他進門起，她始終凝望窗外，未曾轉頭。藍奕然收緊神色，走近床前——

「藍奕伶，妳看著我。」

她轉眸，眼眶裡原本瑰麗的兩塊黑曜石此刻如死水一般，面無波瀾。這張面癱臉教他覺得她絲毫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

他抬手，一記清脆的耳光在空氣裡炸開。

她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後就那樣停住，沒有再看他，也沒有說話與質問。

「逃避就能解決問題嗎？」

「總抱著這種半吊子的心態，只會把妳逼到絕路。想做什麼，去做就是了！」

「我不是沒有迷惑過。但我們還年輕，有各種可能。放手去拼，即使錯了又怎樣？重來就好了！」

「妳在怕什麼？怕老爸？什麼都藏在心裡，老爸就算想支持妳也無能為力，為什麼不說出來？」

「我把心底的話說出來，老爸不也願意聽嗎？」

「沒人在逼妳，是妳自己在逼自己！」

藍奕然許久沒有這樣放大聲音——不，是說教了。

只是看到妹妹的樣子，他真的生氣了——所謂恨鐵不成鋼。

其中仍是更多的愛與心疼。

他終於冷靜下來，坐到床邊，握住妹妹顫抖的手。

「手臂受傷、永遠失去棒球的時候，我也不是沒有過自暴自棄的念頭。但做哥哥的，要找妹妹訴苦，太難看了。我這個哥哥並不優秀，能幫妳的也不多，但一定會一直站在妳這邊。」

「老爸老媽也是。我們是家人吧？」

「別否定自己，別把自己丟掉。」

「所以，說出來吧。我會好好聽。」

藍奕伶幾乎無聲，把臉藏進兄長的懷裡。他感覺到胸前襯衫正被淚水打濕。

他抬臂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髮——既是保護，也是安慰。

「校服好醜啊，好不喜歡，為什麼要做成屎黃色。」她開始含混地吐槽。

「人體比例好難，怎麼畫都彆扭。」

「一直穿著土到爆的及膝裙，頭髮不染不燙，真是對不起啊。」

「制服裙這種存在就土到爆，好嗎？可以的話，本大爺早就穿男生制服上學了。」

「桃女高有我這樣的奇葩真抱歉啊。」

「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多；那個班除了可愛的芸芸，都讓人好想捏死啊。」

「跳級只是偶然，為什麼所有人把它當成必然來要求人？」

「父親失望的臉可以讓我絕望啊……背著父親的希望又太沉重——一旦別人不再對自己抱希望，又會若有所失、質疑自身……啊——啊——我真是個惡劣的人。」

「誰說我的二次元是不務正業？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沒有比它更正的業了，好嗎？」

「升上高二以來的考試多得見鬼，我最討厭考試了！」

「不去 CM 都是我半吊子的『不想落下成績』的原因，所以才說這種做法只會到頭來兩樣皆失。」

「為什麼之前父親總說：『自己孩子的狀況我清楚得很。』到底哪來的自信啊，莫名其妙。」

「但是，最近的爸爸也變了呢。最近整個家的氛圍……變了呢……」

「哥哥還是一樣，說話一針見血——這說明，其實哥哥也一直在看著我吧。」

「哥哥把自己的事處理得很好，而我卻一點一點被拋下，真的讓我很難過。」

「但是，變坦率的哥哥很可愛。」

—

「其實，我啊，想做漫畫家。」

「哥哥，還有老爸和老媽，一直以來辛苦你們了。我最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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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好。

街上，那人一襲風衣未繫，內裡是簡潔新穎的白襯衫，搭一條合身牛仔褲，褲腳被高筒靴包覆。拂起的短髮露出全身唯一的飾品——

右耳上的四枚耳釘。

「今天也是晴天。」

改頭換面的藍奕伶，面癱臉未改；難得的神清氣爽已取代往日的沉寂。

——不徹底做個了結，就無法向前。

——「老爸，其實，我想做漫畫家。」

想到那日與父親的一番長談，她會心一笑。

那時她鼓起勇氣敲響書房門，在父親應答前放開聲線：「爸爸，請保持這樣聽我說完！」

她笨拙而努力地把心情說清楚，包括一直以來承擔的壓力與深重的自我矛盾；直到最後，才把小心翼翼呵護的夢想慢慢傾吐。

她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只是想對自己負責，給壓抑的自我一個徹底釋放——如此即便不被理解，也不會再走上絕路。

她說完後，空氣再次被寂靜瀰漫。當她幾乎焦躁到要哭出來時，聽見門那側把手轉動的聲音。

迎接她的父親面容仍舊疲憊，卻在唇線邊掠出一抹輕微的弧度，那是他不善言辭的慈愛。

——「做做看吧。」

那一刻她確信，向來以為彼此毫無交集、被一扇木門隔開的兩個世界，就這樣以語言為媒，連到了一起。

——「不過，看到自己的孩子上大學，是我跟你媽媽的心願啊。」

看見父親彷彿不甘又像釋然的笑，在面龐刻出幾道鬆弛的細紋，她下定決心。

——「老爸老媽的心願會實現。我跟哥哥都會上大學。我會考美大，畢業後再從助手做起。」

那時父親眼底的情愫近乎感激，伸手輕拍她的頭。

——「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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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著按母親採購單買回的大包小袋，伴著步點輕輕哼唱——

「流浪是牧羊人的方向。」

「咦？老爸和哥哥呢？」

藍夫人似乎還不習慣女兒如此中性的裝扮，愣了一下，才自她手中接過東西：「提前去棒球場了。我們負責帶便當過去。」

「了解！老媽我來幫你吧！」她立正站好，擺出軍姿，「請夫人下令！」

「去把雞蛋打好吧，拜託了。」

那是掙脫桎梏的重生。

藍奕伶的畫上，流浪者放棄旅途、回鄉牧羊的微笑，將整個畫面渲染得明麗。她也許能體會此刻畫中人所吟的悠遠歌謠——

流浪是牧羊人的方向。

尾聲：

「伶的畫完成了吧？名字是？」

「流浪者之歌。」

藍奕伶把高中最後一個暑假蹭在兄長身邊，背靠背看書、吐槽。

「感覺哥哥變了很多，是受到那個有趣班導的影響吧？」

那邊的兄長沒有作答。

「吶——沉默就當你默認。」

「隨便。」

「啊——啊——哥哥是——膽小鬼、膽小鬼——想——承認呀——卻又——不敢認——你為什麼不了解啊——我的心——棠棠啊棠棠——」

她用古怪的調子唱著自編的曲子，那邊只傳來一句涼薄的話——

「妳夠了。」

她笑得狡黠；兄長並未察覺，她早已知道先前他口中的「有趣的人」就是「棠棠」，而「棠棠」等於范瑄棠。

「好想見見他啊——欸欸，他是個怎樣的人？」

那邊久無回音。她有點不耐，爬過去與他面對面，才發現他的表情少見地柔和。

那雙如黑洞般深沉的眼睛依舊明亮——無論是眼波裡的萬語千言，或是因長久專注而映在眼底的那個人。

終於，他笑著開口；那抹清冷的弧度，讓她一時痴望——

「他啊，精力充沛，停不下來的感覺。」

「雖然很強，但總覺得，不能把那傢伙丟著不管。」

——即使他不擅言辭，心裡所想，早已在光華流轉的眼裡說盡。

當藍奕然從思緒裡抽身，才發現妹妹依舊一動不動地瞪著他。於是他下意識伸手揉亂她的頭髮——

「好了，快去洗澡。」

那是棠棠常用的動作。

——後遺症還真厲害。

他在心裡自我吐槽。

到頭來，藍奕伶也有些糊塗：一直以來，自己究竟是在花痴地凝望哥哥的眼睛，還是「別有用心」地捕捉那雙眼睛裡藏著的那個人——

「棠棠——嗎？真想見啊，真想見——」

說到底，藍奕伶依舊是個「危險」的女孩子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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