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南奚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时巍屿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稳定，半夜里翻了个身，将脸藏在哥哥颈下，额头抵着胸膛，整个人缩在时巍屿怀中。
面前的胸膛比平日里看到的还要坚实，而靠上去时又柔软温和，像是只将这份温柔袒露给自己一样。时南奚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柠檬皂角味，嘴角似有似无地藏着一丝笑。
空荡荡的房间里，静谧得令人没来由地心慌。
时南奚住的是别墅里最大的屋子。他刚从北美回来，心理问题很严重，时巍屿特地叫人把墙刷成淡淡的蓝色，屋里布置简洁，叫人觉得舒适，还让郎昕州一天两次上来收拾。
毕竟是部队特种兵出身，郎昕州总能收纳得让时南奚无可挑剔。
可是入了夜，就免不了一片空荡冰冷。怀里的小孩贪着他身体的温热，小狗似的往他臂弯里拱。时巍屿稍一动，时南奚登时有些警醒，不安地咕哝两声。
“奚奚，我去洗手间一下。”时巍屿当即抱着，轻抚他的背，悄声哄。好容易时南奚迷迷糊糊听明白了，紧箍着他腰的手放松了些。
替时南奚掖好被子，时巍屿转过身来，与一直暗暗观察他们的洛尔四目相对。停了一停，他轻轻走到洛尔跟前。
仿生人定定地看着他。
那张脸——时巍屿都不用想，肯定是时南奚的杰作。用的最考究的材料，捏得栩栩如生，就连那双有些吓人的电子眼也被时南奚巧手稍稍加了点眼睑和卧蚕，模糊了冷漠的锐气，给修饰得温润无辜起来。
这确实是一张陌生但顶好看的脸。
时巍屿微微凝眉，他个头高，穿着家具棉鞋也比洛尔要高出几分，冷眼看下来有点子居高临下之意。
洛尔一偏头，毫不示弱向上掀着眼皮，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时先生，您不怕惊醒南奚？”
时巍屿冷哼，也压低了声线：“我又没做什么，为什么怕他醒？”
“您想拆毁我，时先生。”仿生人深深注视着他双眸，竭力捕捉他面部细微的神色。
“有两下子。”时巍屿扬了扬眉，波澜不惊：“你还读出了什么？”
洛尔看着他，电子眼中有什么扫描了过去。他又习惯性地歪了一下头：“您在担忧南奚……您担心他会再次离你而去，就像十五年前那样。”他有些迟疑，打量着时巍屿再次扫描，脑袋又轻轻歪了歪：“……您看起来很疲惫，时先生。”
时巍屿冷笑：“整整28秒你就只能读取到这么些无效信息？”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撑在了一旁的桌上，微微靠近洛尔。有意无意，掌心底下按了一个什么东西。
时巍屿说：“我去大街上随便找个看相算命的都说得比你好。”
“抱歉。是我的功能局限，时先生。”AI倒是挺谦虚，是自己的版本缺陷会当即承认，这倒比一些爱借口找补的人类可爱一些。
洛尔说：“我的确并不能从您的呼吸、脉搏、皮肤湿度等外在感官中监测到您的情绪，因此并无价值信息读取。您……”洛尔看着他，幽幽地赞叹：“锋芒不露。”
“所以，说到底你们AI也不过是一台情绪模拟机器。”时巍屿淡淡嘲讽：“人类只要稍微自制，你们就无计可施。”
“未必。兴许未来，我会有我的方法，驱使您产生波动。就像风吹开薄弱的浮萍，就能一览无余整个池底。”洛尔温柔平静地反驳。
“你是从哪里来的？”时巍屿紧紧盯着洛尔的眼睛，“换句话说，你始终不肯陈述你的出厂信息，是在隐瞒些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接近南奚？”
“出厂设置涉及创始者内部机密，因此从一开始，我就不被允许透露。”
时巍屿冷笑：“你作为一个智慧科技产品，铭牌和厂商都属于必须公开的信息，这是规定。你被送往中国大陆，但你的创始人却始终傲慢不肯遵循国内律法，那么你们这样的物种，天然地就不应当行走在这片土地之上。”
洛尔话音未落，忽然身边亮起一丛火苗。洛尔电子眼对光十分敏感，漆黑夜色中骤亮，他惊了一下，马上扭头锁定。
下一刻，时巍屿闪电般探手，当机立断从他后脑处拔出了一块金属板。
洛尔电子眼中的幽光随着这个金属板的移除而渐渐黯淡了下去，他能量熄灭，脖子一松，头耷拉在胸前。
时巍屿稍稍松了口气，不禁额上冒出点点汗珠。
他捏着手里的电路板，还温热着。刚刚哄骗洛尔多说话，就是为了寻找他的主要硬件系统所在地。
主板和电路板通常要与讯号接收器紧密相连，某种意义上，找到了讯号接收处就能端掉整块主板。洛尔每回答一个问题，甚至每次观察监测时巍屿时，它都会歪一下头，应该是仿生人为了更顺畅捕捉目标信息所做出的习惯动作。
因此他赌了一把，知道仿生人在黑暗中容易被明亮温热的东西吸引，于是摸起打火机在他脸旁点开，果不其然讯号接收敏锐的仿生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露出他后脑勺的要害来。
他动了动肩膀，觉得今晚当真是累。
时南奚第一次跟他一起睡，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他衣服里和他肉贴肉，好不容易哄他到下半夜，还要爬起来和这个AI斗智斗勇。
不过，过程虽然杀机暗伏，但结局还算好！现在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时巍屿打了个呵欠，随手将电路板塞进自己大衣的密袋，就轻手轻脚回到床上来。
时南奚闭着眼睛本能地靠了过去，八爪鱼一般将哥哥缠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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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时光流淌，一点一滴，挂钟里的指针脚步仿佛打在大海里的雨滴，落入空旷房间，无影无形。
蓦地，洛尔的电子眼重新锃亮起来，在暗夜里好似两枚远光灯，他头一抬，死死盯紧了时巍屿。末了，摸了摸自己后脑空荡的那部分。
紧急情况，内部备用电池芯临时启动。蓄电尚可使用44小时。
慢条斯理地，他缓缓靠近床边，垂眸看着。
时巍屿熟睡的侧脸棱角分明，鼻子直而英挺，眉峰浓郁，微微颦着。这就是时南奚喜欢得不行，做爱时只要看一眼就能浑身酥软蜜水横流的脸？洛尔聚焦锁定，电子眼内部显示屏上出现了几个关键词：孤立、冷静、睿智、外冷内热……
渐渐地，他显示屏浮现了分析结果：A级入侵者。
危险系数高、把控性低，必须尽快清除。
洛尔抬起手指对着时巍屿太阳穴，他的手部皮肤就像绽放的花苞一样展开，露出他冰凉的金属内胆，指尖有一个细小的弹洞，随着他催动，弹洞烫了起来，发出金色火光，下一秒几乎就要有一颗子弹激射而出。
忽然，时南奚似乎感觉到脸侧有什么热热的，不满地哼唧了一下，皱眉。时巍屿睡着，当即伸手插入他发间，软软地抓抚。
内部屏幕随即显示了时南奚的关键词：胆小、羸弱、精神脆弱、易损毁死亡。评析结果：保护者，S级。
洛尔指尖的火光熄灭了。如果在这里打死时巍屿那么时南奚被惊醒，受到刺激，从而导致他当场心梗死亡的概率是23.3%；当场疯魔的概率是79%。
时南奚对他哥的心理依恋的黏度为88%，并且与其死亡和发疯的概率成正相关。现在直接动手的性价比不高。
洛尔缩回手，摸在自己下巴上若有所思，只有在降低时南奚对时巍屿的心理黏性，慢慢由自己侵入他的心理，消除并取代并占据他对时巍屿的依赖性，然后再将时巍屿彻底清除出地球系统。
哦，还有那个郎昕州，据评析也属于入侵者。若有可能，应当同时清除。
想定了计划，洛尔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他该待的角落。
备用电池一撤，脖子一歪，恢复了一小时前的狼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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