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回來了。我回到美國了，回到這個冬天不肯放手的地方。
剛開學，我打工主管突然找我，說要去幫忙搬東西。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VN22G1iq
我點了頭，他補充說要我拿推車，這樣比較快。
我從器材間推出那台看起來比我年紀還大的推車，輪子轉動時發出不均勻的吱呀聲，像是在抱怨被吵醒。
剛剛我的門卡才被收去開通新地點，就像遊戲裡開了一塊新地圖，還沒去探索過，心裡有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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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一路在人行道滑動，我邊走邊猜測會是哪棟樓。結果來到主管說的位置，我一抬頭就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棟帶著濃濃巴洛克風格的三層樓，外牆斑駁卻依舊保有精緻的線條。最上層有個尖頂塔樓，像是從歐洲小鎮搬來的老建築。它就坐落在公車總站對面，但我從來沒看過有人進出——它安靜得像是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原來近看長這樣阿，我心裡想。
我把推車停在樓梯口。那是半圓弧形的雙向石階，線條優雅到像是舞會裡的公主專用通道，彷彿只差一件蓬裙和手套，就能優雅地走下去讓人鼓掌。
石階的盡頭，是一處開闊的平台。頭頂的遮頂像一把巨大的石傘，四面環柱，將整個空間籠罩在陰影之下。傘面的石材泛著歲月磨出的暗啞光澤，上面繪著藍綠交錯的對稱圖案，線條精細，宛如古老手稿中的幾何花紋。
柱身與傘沿還有石雕，雕的是交纏的藤蔓與看不清身份的獸首，經過無數季節的侵蝕，邊緣已經被磨得柔和，卻依然保有那種令人想要伸手觸摸的立體感。
石階被冬日的陰影切成深淺不同的灰，踩上去時冰涼透過鞋底。我離開空推車，慢慢沿著弧形樓梯走上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道厚重的木門，門框飾著繁複的雕刻，顏色因歲月而暗沉。門的對面是一個寬敞的陽台，從那裡可以一覽無遺地看到公車總站的候車亭與來來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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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視線收回來，伸手摸向掛在胸前的門卡，手指觸碰到冰冷的塑膠片，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儀式感。
我走向門邊那台銀色刷卡機，把門卡穩穩地貼上去——
「嗶——」
短促的電子聲在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開了，我慢慢走進去——慢到幾乎像是在量著每一寸空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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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地毯軟得像是吞掉了我的鞋底，腳步沒有一絲聲響。
空氣裡有一種沉睡已久的氣息，混著陳舊木料的甜味、厚重布料的霉味，以及淡淡金屬氧化的腥氣，像是所有年代感都被壓縮成了一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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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高的屋頂像沉默的天空壓在頭頂，大面積的玻璃窗鋪滿牆面，外頭的陽光被厚重的紅窗簾攔住，只從縫隙間傾瀉而下。金色流蘇隨著氣流極輕地晃動，微弱的摩擦聲與遠方的老式暖氣「嘶嘶」響交織，讓這空間聽起來彷彿在呼吸。
我看見貴妃椅，像靜靜等待主人歸來的老貓，椅面發出細微的皮革摩擦聲；三角鋼琴蓋著一層暗啞的塵色，仿佛只要有人碰觸，琴弦就會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真皮沙發仍保持著高貴的輪廓，花紋地毯在腳下吸走一切聲音，華麗壁爐的煙道偶爾傳來一陣輕微的風鳴。
太像電影了。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O1SMiAEL
我吞了口水——真的是那種上流社會舞會裡的場景，只差背景裡響起一曲圓舞曲。
我忍不住轉了一圈，打量這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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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鋼琴時，我伸出食指，在積滿灰塵的琴面上劃過一道痕跡。灰像厚重的舊夢黏在指尖，我看著它，感覺連呼吸都慢了，空氣裡似乎多了一絲被驚擾的粉塵味。
這裡，曾經是學生宿舍——很老，很有年代感的那種。如今只剩空殼與記憶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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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我的目的。我的主管要我來找，那些四散在這棟樓裡的拖把車。
就是電影裡，美式家庭常出現的那種：兩根鐵圓柱夾著拖把，把手轉一轉，擠出乾拖把水的東西。
它笨重得離譜，整個是鐵做的。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TLnEhrTf
我在心裡肯定，那東西的年紀一定比我大，甚至可能多出好幾十歲。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M6uW5ohI
在我的家鄉，我從沒見過它——但這所學校卻到處都是。
我離開大廳，右轉，踏進走廊。
這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長到一眼看不到盡頭。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3lvFZ2pN
我沿著它走過去，四周靜得出奇，彷彿連呼吸都會驚擾到什麼。
我一邊走，一邊探頭看兩側敞開的房間。
房間裡擺著家具——原木的桌椅、床架，全都覆著厚厚一層灰。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I9w6yZMe
有些房間放了兩套，是雙人房；有些只有一套，看起來更空曠。
「最後一批學生，離開多久了？」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mfboJgiS
我心裡默默想著，腳步卻不停，繼續尋找那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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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第一個，是在廁所——而且這邊的浴室甚至有浴缸。
依照我的經驗，這種集體宿舍的廁所，目前還在學校服役中的，幾乎都不會配備浴缸。冬天能泡個澡，真是奢侈。
我站在門口，看著貼滿馬賽克磁磚的浴缸，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潮濕牆角的霉氣，像是過去無數次沖澡後殘留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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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會被猛敲門嗎？有人在等我的話，可不敢泡。我的腦中馬上反駁了剛才那一點羨慕。
我深吸了一口氣，嗅到水龍頭那股金屬味與溫熱水汽混合的氣息，似乎有種讓人放鬆的錯覺。可我還是收回了視線，開始在腦中構圖整棟建築的規律。
這棟建築真的很大，是個V字型。V的底部，正好就是我剛才進來的大門。
所以每層樓都有兩條走廊需要我去找。三層樓的廁所——我心裡默算著，聲音與氣味在腦中交織，讓我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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