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二章，之三

之三：柴魚與低頻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uQURSKlU

補給站的燈依舊忽明忽暗，

像是在模仿地球的舊日節奏。

但廚房的火——穩了。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1Ge5V4VV

Milo卸下戰鬥裝備後，

那身沉重的外骨骼變成門後一排沉默的影子。

他換上Jun給的簡易工作圍裙，

布料有點舊、綁繩鬆垮，

卻像是一種儀式——

一個從機械回到「人」的儀式。

每天固定兩次，

他幫Jun補水、擦鍋、檢修管線。

動作精準，節奏準得像計算機。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聲音。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p4lIqWen

但Jun知道——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努力在模仿「平靜」的嘗試。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fBzuO8GG

有時，Milo會在擦鍋時出神。

他那隻義肢的金屬手指在鍋底打著節拍，

不是軍事口令，而是某種不規律的節奏——

像在練習心跳。

他曾是戰爭的延伸，

一具被命令驅動的軀殼，

所有神經都為殺戮設計。

但現在，他學會了量水、控火、掂鍋。

每一個動作，都在慢慢把他從「指令」中釋放出來。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vtwy6k79

Jun沒有教太多。

他只是偶爾在旁邊提醒：「火太旺了。」

或是輕聲說：「那邊的水夠了。」

Milo從不反駁，也從不問為什麼，

只是照做——

但每一次，他的動作都比前一次更柔和一點。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1kep7GcRR

有一次，Jun發現他在鍋邊站太久。

鍋裡的滷汁在小火中咕嚕咕嚕地翻，

Milo盯著那層油光，

臉上反射出一抹暖色。

「你在看什麼？」Jun問。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I8v1SPMT

Milo低聲回答：「這個聲音……讓我覺得像在呼吸。」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jsn36Q3G

Jun沒有笑，

只是遞給他一條抹布：「那就繼續讓它呼吸。」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tjQc0VyV

從那天開始，

Milo在每日的例行清單裡多加了一項——

「維護鍋之呼吸。」

他開始記錄鍋的溫度、氣壓、香氣變化的數據，

甚至用他自己的神經板去對應滷汁的共鳴頻率。

數據很亂，沒有規律，

但他說：「這亂，是活的。」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NCPGOY4o

有時，Jun會在深夜醒來，

看見Milo坐在爐邊，

單手托著下巴，盯著那鍋滷汁出神。

火光在他半金屬的臉上閃動，

像是在照出兩個世界：

一半是機械，一半是人。

他不再是戰爭工具。

他成了廚工——

一個為火而活的男人。

而在那一鍋湯的香氣裡，

他慢慢找回了屬於「人」的那個部分。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XVYQfpv7

那天，補給站外的風還沒停，

薄紅的沙從破裂的氣密窗縫裡滲進來，

像老世界的灰燼在呼吸。

Jun 一邊收拾廚台，一邊突然開口：

「我們來做柴魚糖心蛋吧。」

Milo停下手。

那動作很輕，卻像整個房間都跟著靜止了。

他抬起頭，眼裡的神經光閃了一下，

像是系統在檢索一段太久沒被打開的記憶。

「你要試那個？」

他的聲音裡混著懷疑與害怕，

就像一個人被邀請回到夢裡。

Jun只是點頭。

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弟的配方，讓我煮一次。

說不定，它能把你們兩個都叫回來。」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40zRJSZl

這句話，像是一道低壓電流。

Milo整個人微微一震。

他沉默很久。

那沉默不是拒絕，而是掙扎——

像是在某個地方深挖出一個早已埋葬的東西。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eRmpDhH6

終於，他伸手，

慢慢打開胸甲內層的一個夾槽。

那裡原本放著備用能量匣，

現在卻有一張摺得發白的塑料紙。

他取出來，動作比剛才拆槍還小心。

紙邊磨損，折痕處滲出微微的油污，

那是他戰場上擦拭過無數次留下的痕跡。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MBopKoUF

Jun沒有催他。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讓鍋中熱氣慢慢升起，

把整個場景包裹在柔和的霧氣裡。

Milo展開那張紙，

眼神在那些潦草的字間游移，

手指不自覺地顫抖。

「糖先煮融、柴魚要炒香後灑，

不要一起下鍋。

火候抓三分七分。」

字跡潦草，

卻有種少年人的執著——

一筆一畫都像在對哥哥說話。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StVdyEXo

Jun伸手接過那張紙，

指尖剛碰到那張紙的邊緣，

就像摸到某個還在微熱的靈魂。

「這不是食譜，」Jun低聲道，

「這是他留給你的溫度。」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aSblSxAO

Milo垂著眼，

胸口的金屬面板在光下映出一條長長的裂紋，

那是舊傷，但今天卻像一道正在打開的門。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OZJkXR6C

Jun打開火，

把糖倒進小鍋裡，

慢慢煮融。

金色的液體緩緩流動，

像時間被重新加熱。

「你來炒柴魚。」他說。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kViq6cDH

柴魚——

是他和 Cindy 在 L-7 基地某處冷藏艙裡找出的海藻素再製干片。

那一整箱原本被標示為「生物蛋白薄層燃料」，

在倉庫電源中斷後結成一片片褐色的結晶，

摸起來像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Milo接過鍋鏟，動作僵硬，

Jun讓他用微波復原模組加熱。

加熱時，那些干片緩緩捲曲，

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那是失重環境裡的氣泡聲，

等他掀開蓋子時，一股淡淡的海味竄出。

不是鹹的，而是一種像遠方浪花拍上甲板的錯覺。

那氣味一出，整個廚房像被拉回海邊。

也是香氣從分子層復甦的聲音。

但那聲「滋——」的柴魚聲一響，

他的呼吸就跟著亂了。

他知道，那是記憶在氣味中的回潮。

那是他弟的味道，

那是家。

他喉頭一緊，

那一瞬間，胸口的神經板微微閃光。

裡頭的情緒監測系統失效了，

無法解析這種非戰鬥型反應。

「這是什麼感覺？」

他沙啞地問。

Jun輕聲回答：

「那是你弟在尋找回家的指引。

透過你的鼻子，透過這鍋。」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fCjqXK1U

糖——

是從宇航員配給包中提煉的低溫葡萄糖。

那是一種透明晶體粉末，味道極淡。

他先在小鍋中加熱，

再滴入幾滴老滷汁與陳皮汁調和。

滷汁裡的鹹、糖的甜、陳皮的苦，

在微火下逐漸纏成一種曖昧的焦香，

像三段被時代切斷的記憶重新接上。

糖漿起泡時，Jun輕輕轉動鍋，

聲音像細雨敲在舊窗上——柔而慎重。

糖與柴魚的香混在一起，

滷汁在旁邊微沸，

火光照在兩人的臉上，

像兩顆久違開始發熱的心。

Milo抬起頭，看著那鍋，

眼裡有一種久違的柔。

他終於懂了——

Jun不是要他教食譜，

而是要他把思念交出來，

讓它再次變成「味道」。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7X5d7Ele

蛋——

是他和 Milo 花了一整個夜班製作的「新火星蛋體」。

以模擬蛋白凝膠經過三次擠壓與碳化製程，

外殼經真空烘乾後帶著半透明的琥珀色澤。

他們為它取了一個名字——「新生蛋」。

Milo曾說，這顆蛋的中間有液核，

那部分最脆弱，也最接近「人心」。

Jun回以微笑：「那就讓它滷進記憶裡。」

他將蛋小心放入鍋中。

熱氣立刻包裹住那顆半透明的球體，

薄膜上浮現出油光與細微的氣紋。

火轉小，

滷汁在靜火中翻滾得極輕，

像一場緩慢的祈禱儀式。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vPoFWNCj

空氣中瀰漫著糖的焦香、柴魚的鹹香、滷汁的厚香——

三種時代的氣味交錯成新的旋律。

Jun站在鍋前，

看著那顆「火星蛋」在氣泡間緩緩沉浮，

像是在呼吸，也像在學著「活」。

Milo靜靜地在一旁看著，

那雙經歷過戰火的眼睛第一次放鬆。

「這顆蛋……」他低聲說，

「也許會記得我們。」

Jun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回以一句：

「那就讓它記吧。

也讓火星，第一次有家的味道。」

鍋裡傳出一聲柔軟的「啵」，

像是一顆心，終於學會了跳動。

就在糖與柴魚分開滲入鍋底時——

聲音，出現了。

不是鍋的聲音，

不是氣體膨脹的聲音，

也不是任何人類能命名的聲音。

那是一種頻率低至 2Hz 的氣流震動，

像是從火星地層深處湧出的呼吸，

帶著節奏、帶著方向、

像海底的鯨鳴在液體中傳遞。

空氣先是被輕輕推開，

然後整個廚房的牆面微微震顫，

懸掛的鍋勺發出低沉的嗡鳴。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4Vcb0ouH

Milo皺起眉，

神經貼片在左臉微微發光，

燙得像有人用溫手貼在他臉上。

他的神經介面自動啟動，

監測曲線瘋狂跳動。

「……Jun，這是什麼？」他低聲問。

聲音裡既有敬畏，也有一絲恐懼。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QTXHLttn

Jun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鍋。

鍋內的液面正在呼吸。

糖化柴魚的香與滷汁的鹹味混合，

被某種不可見的能量牽引成漩渦。

那旋律不是聽覺，而是感覺——

滲進骨頭裡，像是記憶被溫熱的手翻開。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g7SJ8Oki

遠處，Cindy在通訊間接收到這樣的訊息，

立刻帶著儀器跑來找Jun，

她知道這樣的異常一定和Jun那鍋滷汁有關：

「Jun——你聽得到嗎？主鍋區的聲波……竟然擴散到全站中控！」

她語氣顫抖，

「頻率不穩，但……有節奏！像心跳！」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JozEXYmZ

Jun回頭看一眼匆匆忙忙跑來的Cindy，

但是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知道，

這不是事故。

這是 Zharra 在說話。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hdTCROEE

他也拉起Cindy的手，

緩緩將她的手貼在鍋蓋上，

掌心傳來的不是熱，

而是一種低頻的震動，

像是在訴說一段對話。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在他腦中形成某種節拍——

不屬於任何語言系統，

卻有著意圖與情感。

「ʒ’ā-khē… ma’nori… vhe-lath…」

那語音像是海洋與風同時呼吸，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重量與溫度。

他無法完全理解，

但心裡某個角落卻被輕輕點亮。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ndMwXgrW

Cindy同時看著手裡儀器的波形圖，

那條曲線正以近似人類語音的節奏波動，

她輕聲唸出翻譯系統的初步推算：

「……記得...滋味，會...回...你...身？」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nCqizpEu

Jun目光落在那鍋滷汁上。

湯面浮現極細的光紋，

像有人在水底輕撫它。

Milo慢慢放下手，

他臉上的神經板燈光一閃一滅，

眼神卻逐漸柔軟——

那句話，他聽懂了。

不是語言，是意義。

「記得的滋味，會走回你身邊。」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w1y3ap5Z

那一刻，

整個 L-7 補給站靜止。

連循環氣流都像被那句話收編，

只剩鍋底那一層溫柔的震動，

在持續呼吸。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7UBKlrpe

Jun輕輕呢喃：

「Zharra……妳醒了嗎？」

鍋中泡紋一閃，

像是一種回答。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QfIxAURB

Milo與Cindy對視，

誰也沒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一鍋湯，

不只是食物。

它剛剛，

說出了一句「愛」。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rjEi7WLq

＊＊場景：地球地底深層＊＊

Leo 躺在裂縫臨界層的復原艙中，

意識載入器內部，一直是沉默的。

那沉默不像睡眠，

更像被整個宇宙暫時「靜音」。

四周漂浮著破碎的聲波與光點，

是他在星核意識試煉中遺留的片段——

記憶被剝皮、重組、封存於無邊的白。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hw019dMQ

Mira 靜靜守在艙外，

她的手還覆在冷卻艙壁上。

旁邊的 Dr. Yang 正監測腦波曲線，

屏幕顯示「意識共振閾值：0.03 Hz」——

幾乎等於死亡線。

「再降下去，他的心智就無法回載了。」

技師低聲提醒。

但 Yang 只是皺眉。

「不，這裡是臨界層。他需要的不是藥物，是一個頻率。」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YjatNNyj

這是他在戰時預留的秘密基地之一，

隱藏於裂縫邊界的廢棄戰備倉。

空氣乾冷，氧氣壓比地表低，

所有聲音都像在水裡回音——

那是臨界層的特性：

能讓「聲」與「思」互相滲透。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Qpw4Fwg4

他們都不知道，

在那看似寂靜的腦波底下，

Leo 的世界其實正在「燃」。

——那晚，他聞到一個味道。

不是現實的，

而是一種穿透神經與記憶的氣息——

柴魚、甜醬、老滷香。

那氣味太真實了，

像有溫度的聲音穿過他的鼻腔，

直接擊中腦幹的記憶區。

嗅覺信號引發的並不是味覺反應，

而是情感共鳴。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xHSDwAcs

在那無光的意識海裡，

Leo 看見一鍋微沸的湯。

鍋邊有一個男人的影，

穿著舊式工作圍裙，

手裡的勺子在時間裡緩緩攪動。

「誰……？」他喃喃。

男人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微笑，

那雙眼裡映著火星的紅光。

湯香更濃了。

柴魚的鹹與糖的焦甜交疊成一條情緒曲線，

像是在低語。

——「記得的滋味，會走回你身邊。」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WLp9gAz5

Leo 的心率瞬間跳高，

Zharra碎片在他胸口發出微弱光線。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of9M2Uzj

艙外，Dr. Yang 的儀表警報亮起。

「0.03 Hz→0.12 Hz！出現自發波動！」

Mira猛然抬頭：「這是什麼頻率？哪裡來的頻率？」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VlhVSOpF

此刻，遠在數億公里外的火星 L-7 補給站，

Jun Ruo 正在熄火。

那鍋滷汁最後一縷香氣盤旋而起，

像一道看不見的波煞碼，

穿過星際、穿過真空、

與裂縫臨界層的低頻共鳴相疊。

Zharra，在那一瞬間，同步甦醒。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aDJxFnz7

Leo 的意識被香氣拖進一個陌生的記憶層。

他看見外婆的廚房、看見 Mira 的手、

也看見那個煮飯的男人，

背後懸著火星的兩輪小月。

「那是……誰？」

他的聲音在意識中迴盪。

他在夢裡輕聲說出：

「……Jun？」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oE2Yu5hJ

沒人回應，但他感覺到，

一個低頻心跳正在他與某人之間，慢慢對齊。

而在火星，Jun 停下攪勺的手，

像是聽見了遠方有人在呼吸。

那鍋湯微微震動，

湯面浮起一圈光環，

形成一個新的波煞碼：ZHR-SMP-041。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ruSN3dr2

＊＊＊＊＊《滷汁事典・卷四》＊＊＊＊＊

副標：Zharra語，初聞

記錄者：Jun Ruo

共鳴代號：SR-03-MiloEgg

【記錄關鍵】

滷汁開始成為「記憶語言導體」。

Milo的記憶完成第二階段重構，

開始自行補寫空白段落。

滷鍋現象引發整個補給站共振，

Zharra開始以味道作為「觸媒語言模塊」。

Jun在筆記末寫下：

「如果這顆星球還能聽見，請讓我用味道繼續說話。」

「這不是料理，是翻譯。」

「下一道菜，會講誰的故事呢？」

＊＊＊＊＊＊＊＊＊＊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VVl5F0Qq

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2jMg3yOY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