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那晚的巧遇，像一根扎進我心裡的小刺。拔不出來，碰一下，就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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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兩天，才勉強說服自己，那句「小心點」不過是句客套話，而她買的那些東西，也真的就只是一個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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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將林葶安這個人，重新塞回那個「討厭的富家女」標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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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星期三下午，這份虛假的平靜，被課程表上的一堂「跨領域專題」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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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堂大傳系和企管系的聯合專題課，地點在傳播學院那間昂貴的攝影棚教室裡。我跟芯瑜一起走進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器材特有的冰冷氣味，這是我的主場，是我唯一感到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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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課老師是顧澤遠，一位在學生中人氣很高的年輕教師。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針織外套，戴著細框眼鏡，笑起來臉頰有淺淺的梨渦，看起來溫文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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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學午安，」顧老師的聲音像他的人一樣，溫和又有穿透力。
「這學期的聯合專題，主題是『大學生活』。很簡單，我希望你們用最真實、最新穎的視角，去呈現這個你們最熟悉的主題。大傳系的同學負責影像拍攝與後製，企管系的同學則負責前期的創意企劃與後期的市場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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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還算有趣。我轉頭看了芯瑜一眼，她正盯著顧老師，眼神裡有種少見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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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促進兩系的交流，打破同溫層，這次的分組將由系統隨機配對，每組兩人，一個大傳系，一個企管系。」顧老師笑著按下了投影幕上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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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名字開始飛速滾動，像一台失控的吃角子老虎機。我的心跟著提了起來，只祈禱著千萬不要分到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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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分組名單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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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抬頭，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搜尋自己。當我看到我的名字時，我旁邊配對的那三個字，讓我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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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組：李艾琳（大傳一），林葶安（企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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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自己眼花了。我閉上眼又睜開，那幾個字還頑固地黏在那裡，像一個惡毒的玩笑。全班幾十個人，為什麼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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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瑜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祝妳好運。」她被分到了另一組，合作對象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企管系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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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任命地拿起背包，走向教室角落那個已經坐下的身影。林葶安也看見我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我對面的空位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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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對無言，氣氛尷尬得能凍死一隻北極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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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不愧是學生會長，永遠掌控著節奏。「既然分到一組了，我們就來討論一下拍攝方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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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擺出防衛的姿態。「方向？你們企管系的懂什麼是鏡頭語言、什麼是場景調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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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帶刺，連我自己都覺得過分。但我控制不住。只要一跟她共處一室，我就會變成一隻渾身豎起尖刺的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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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但沒生氣，反而很平靜地回敬我一句：「我們或許不懂拍攝，但我們懂市場需求和目標受眾。拍出沒人想看的東西，藝術價值再高，也只是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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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堵得一時語塞。這話雖然現實，卻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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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也不想浪費時間在爭吵上，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我初步的想法是，可以拍『校園戀愛』這個主題。愛情永遠是年輕人最關注的話題，最容易引起共鳴和討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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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俗套了。」我立刻反駁。「網路上那些校園甜寵劇還不夠多嗎？不是在圖書館轉角撞到，就是在籃球場上送水，假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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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們拍真實的呢？」她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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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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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拍那種完美的、夢幻的愛情，」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裡多了一絲興奮，「我們去拍那些曖昧中的猜忌，交往後的爭吵，甚至是失戀後的狼狽。我們去探討，在社群媒體時代，每個人都急著展現自己過得很好的表象下，那些真實的、不為人知的孤單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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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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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正是我一直想用影像表達卻說不清楚的核心。那種關於「真實」與「表象」之間的巨大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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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這個看似完美的學生會長，竟然能提出這麼深刻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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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沒說話，她以為我還在反對，便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想在紙上畫下架構圖。「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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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畫了，我懂。」我打斷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鉛筆，翻開新的一頁。「妳說的『表象下的真實』，如果用影像來呈現，我們可以採用大量的跟拍和訪談，甚至用隱藏攝影機，去捕捉最自然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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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在紙上畫下分鏡草圖。這是我的習慣，一有想法，就必須立刻把它視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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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這支筆沒筆芯了。」我手上的自動鉛筆正好用完了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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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把她手邊那支筆推了過來。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就在我的指尖碰到她遞來的筆桿時，也擦過了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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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很涼，我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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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觸感一瞬即逝，我卻像被靜電打到一樣，迅速縮回手。攝影棚裡恆溫的冷氣，似乎也無法讓我發燙的臉頰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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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裝若無其事地拿起筆，繼續畫圖，但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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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漸漸深入，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在很多核心觀念上，竟然驚人地一致。她懂我的創作堅持，我也能理解她的市場考量。我們從一開始的針鋒相對，慢慢變成了一種充滿火花的激辯，甚至...有了一絲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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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抬頭，會看見她專注思考時的側臉。她有個小習慣，思考的時候會無意識地輕咬著筆尾，那模樣讓她看起來少了好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一點...像個普通學生的青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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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組，討論得很熱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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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遠老師不知何時走到了我們桌邊，臉上帶著讚許的微笑。「很有化學反應，我很期待你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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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學反應？我跟她？我看了一眼對面的林葶安，她也正好望過來，我們四目相對，又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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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起，我們的討論還意猶未盡。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經過我們旁邊時，還在小聲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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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李艾琳跟會長那組，剛剛吵得跟什麼一樣，火花四射耶。」
「那叫吵架嗎？我看是棋逢對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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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著東西，心裡五味雜陳。我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林葶安，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她不是草包，她很聰明，而且，聰明得很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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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我竟然會覺得那個討厭的女人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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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一定有很多事，可以跟001好好抱怨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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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這個該死的、倒楣透頂的分組，還有我這個...有點難搞，卻又該死的有點合拍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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