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在她身後關上時,發出了近乎歎息的聲響。宅邸的空氣總是凝滯的,帶著老木、塵埃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草藥的氣味。她來這裡已經三個月了,作為一名陪伴者,工作對象是這座龐大宅邸的主人,一位年歲極長、幾乎不再見客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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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例行公事的讀報,攙扶他在那看似無盡的、掛滿暗淡畫像的長廊裡散步。他乾枯的手指輕搭在她的手臂上,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秋葉。他的話極少,渾濁的眼睛望著廊外那片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庭院,目光似乎能穿透時間,看到某些她不存在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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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是悄然發生的。他開始詢問她的意見,關於書本,關於天氣,關於她童年無關緊要的趣事。他凝視她的時間變長了,那目光不再是空茫的,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像是在研究一幅亟待解讀的古畫。他稱呼她為"我的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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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厭惡,反而有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像藤蔓觸及久違的陽光,細密地纏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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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那個雨夜。狂風捲著雨點抽打著窗欞,宅邸彷彿一艘在黑暗海洋中掙扎的孤舟。她端著溫好的牛奶走進他的臥室,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在床頭,而是坐在壁爐邊那張高背扶手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羊毛毯,跳動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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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孩子。"他的聲音比平日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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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他示意她蹲下。那雙佈滿深色斑點與蜿蜒青筋的手,抬了起來,沒有落在她的髮絲上,而是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皮膚相觸的瞬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溫度,不是屬於老人的冰涼,而是一種灼熱,彷彿他乾痛的軀殼裡囚禁著一團不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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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極慢地擦過她的下唇,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佔有慾。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混濁而強烈的情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凝視,原始,專注,甚至帶著某種絕望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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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像她,"他低語,聲音被壁爐的噼啪聲幾乎掩蓋,"但不是她。你是鮮活的,溫暖的⋯•屬於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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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躲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一種混合著恐懼、憐憫與某種隱秘興奮的情緒攫住了她。她看著那火焰在他眼中跳躍,感覺自己正站在某個深淵的邊緣,而拉住她的,正是這雙枯枝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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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夜起,某種無形的界線被抹去了。他對她的依賴變成了某種更具體、更不容抗拒的掌控。他會要求她長時間地待在房間裡,不為讀報,只是沉默地坐著,讓他看著。他的觸碰變得頻繁,有時是整理她並不凌亂的衣領,有時是握住她的手,那力道時而輕柔如羽,時而又緊得讓她骨頭髮痛。他開始用一種帶著詩意卻令人不安的語調,講述一些碎片化的往事,關於一個早逝的女人,關於瘋狂的愛戀與得不到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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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殘酷的東西,”他有一次在她耳邊說,氣息吹拂她的耳廓,“它帶走一切。但我找到了方法.⋯..留住一點溫暖,一點光。你就是那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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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自己正在被這座宅邸,被這個老人,緩慢地吞噬。她的自我像陽光下的冰雪,在消融。她試圖回憶起三個月前那個獨立、清晰的自己,卻發現那影像已經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鏡中那個眼神帶著一絲茫然,唇邊掛著順從微笑的影子。她開始習慣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衰老與執念的獨特氣味,甚至在某個瞬間,當他用那雙燃燒著異常生命力的眼睛望著她時,她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他們之間流淌的,是一種扭曲卻真實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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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黃昏,他坐在窗邊,夕陽的血色光芒將他整個人都浸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他朝她伸出手,她順從地走過去,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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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收緊了,像鐵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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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想離開,"他盯著窗外,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但你不會,對嗎?”她沒有回答。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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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那雙眼睛在夕陽下幾乎是純黑的,深不見底。"這座房子會留住它想要的東西。而我,"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極淡、極扭曲的弧度,”就是我親手為自己打造的、最華美的牢籠。而你,是我的同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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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他,望著那張被歲月和偏執刻畫得如同古老面具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也悄然消散了。她閉上眼,感受著那隻手傳來的、既帶來束縛又彷彿是唯一依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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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不再令人畏懼,因為她已身在其中,並且,奇異地,找到了一種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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