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江湖 - 左右為難

不知不覺間，李清揚已經說了將近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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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他完全忘了面對聖上的壓力，也忘了身旁的天下二絕，只是沉醉在自己的往事，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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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說到最後，提到自己出關的經過時，他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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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座首上的承行皇帝，依舊半倚主座，神態自若，雙眼輕闔，像是在細細回味剛才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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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和謝萬峰的反應卻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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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輕搖紙扇，眉頭緊鎖；謝萬峰則下巴都快掉下來，欲言又止，顯然仍意猶未盡，滿腹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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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最先察覺李清揚已停下，但他沒有說話，只吩咐宮女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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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此刻正口乾舌燥，一口接一口地灌茶，連喝三大杯才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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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皇帝依舊沉默，只是側頭望向亭外，像是在靜靜消化剛才聽到的一切。而趙安和謝萬峰也識趣地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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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李清揚將往事一口氣說完後，再面對聖上，心情竟比之前淡定許多，不再手足無措。甚至想著自己的處境時，心裡還多了一份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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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開口，只是隨著承行皇帝的目光望向亭外荷塘。池水清波，花葉搖曳，那份景色，他竟一直未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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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承行皇帝仍看著外頭，卻忽然淡淡問道：「所以，你認為是你害得武當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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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直指心底，令李清揚心頭一震。他萬萬沒想到等了這麼久，皇帝開口的第一句，竟是如此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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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鄭重答道：「不。當時武當雖在當時已逐漸衰落，即使我一去不返，但二百年根基，豈能輕易動搖？我相信其中必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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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讓承行皇帝皇帝興致大起，眼神亮了起來。顯然李清揚的回答超出他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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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審視著李清揚，只見對方抱拳恭敬，但眼神堅定，已和剛才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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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甚為滿意，朗聲大笑：「好！行走江湖，要能立於亂身，最忌自怨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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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問：「那你打算要去尋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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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毫不猶豫：「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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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隨即眼神一厲，聲音轉沉：「知道了，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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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這次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堅定，抱拳應聲：「快意恩仇，不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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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則再逼一步，緊追一問：「那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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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問得李清揚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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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男兒在世，本當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不辱師門，不負期望，那是天經地義。至於「之後」，他從未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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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一時答不上來時，皇帝忽然低聲道：「重立門派，令武當再現於世，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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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如當頭棒喝，直擊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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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低頭不語，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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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明真相，本是理所當然；但他也清楚自身狀況，生命正被無聲追索，暗自消逝。若自己壽元無多，如有不測，武當就真的自此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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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不報，是不義；門派不續，是不孝。他心中一時矛盾，如墜深淵，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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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良久，他終於叩拜一禮，低聲說：「求陛下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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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緩緩抿茶，像陷入往昔回憶中，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若你能勝過天下第一，寡人可應你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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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看向趙安與謝萬峰兩人，微微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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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率先拱手回應：「老夫不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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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又有人為趙安鋪紙研墨，以便他記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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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李清揚一臉錯愕，心裡直喊：這是甚麼回事？好端端怎麼突然變成變成天下第一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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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看他愣神，反倒笑了起來，又在一旁說道：「兄弟放心，這不是生死之鬥，只是以武論武。老哥雖不會留手，但陛下特地請來『萬蝶谷神醫』沐慈，她醫術天下無雙，就算真打死你了，也能救回，不留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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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亭外便走出一名青衫女子，白袖隨風，身旁還背著半人高的醫箱，氣度沉穩不凡。眾人一望便知，她絕非尋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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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安也在旁笑著說：「能得階下許諾一事，這等機會天下難求。李兄，你可別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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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謝萬峰那幾句話，早已徹底燃起了李清揚的戰意。自出關以來，他雖然屢屢被挑戰，卻從沒真正全力出手。他心裡正好想試試百年所修，究竟達到甚麼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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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黃山，他與謝萬峰硬拼一掌，對其實力已有認識，因此心中毫無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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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眼神中已滿是期待，蠢蠢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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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率先躍出亭外，腳尖輕點荷葉，身形一縱，飛越二十餘丈，落在池塘對岸。雖然他非以輕功著稱，但憑藉深厚內力，依舊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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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緊隨其後，飛身而出。他沒有任何借力之處，卻硬生生在凌空轉勢，躍得比謝萬峰更高更遠，宛如踏雲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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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和趙安對視一笑，心中暗想：這小子外表看似老實溫馴，其實心裡的傲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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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行皇帝見到這一幕，神色微變，手中茶盞也不自覺握緊了幾分，但眾人目光都落在李清揚身上，沒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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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侍衛為二人遞來兩柄青鋼劍，而竟李清揚毫不推辭，直接接過，這舉動倒令謝萬峰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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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原來兄弟不只靠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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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指背輕彈劍身，劍鳴嗡然。他笑著回道：「劍，一直是我最擅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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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一抖手腕，劍花旋轉，光寒逼人，劍尖直指謝萬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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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不怒反笑：「上回有人敢用劍指我，我讓他吐了一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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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朗聲一笑：「上回被我劍指的華山弟子，可是臥床一個月才爬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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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聽得興起，問道：「哦？華山哪個混小子如此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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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想了想，答道：「公孫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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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謝萬峰臉色驟變，紅透耳根，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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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詫異問：「老哥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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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峰低下頭，滿臉尷尬，無奈苦笑：「那是……我師父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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