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羨慕姐姐,也很崇拜她。
有人緣、成績也好,連易怒的媽媽都很少對姐姐生氣。
而我呢,既愚蠢,做事又不得要領,群體生活也沒有辦法融入,母親當我是敗類,老師對我失望,同學拿我當笑柄,甚至被罵到我只要聽到年長女性稍微口氣重一點,我就忍不住顫抖。
沒用、你又做不到了、自閉,大概是我最常聽到的三句話。
姐姐或許也很受不了我這樣的妹妹,明明我跟姐姐是同一天出生,長著一樣的面孔,為什麼兩個人差的這麼多。
我一直以為自己大概就只能這樣自卑的活著,一事無成,永遠活在姐姐的陰影底下。
某一天自習課,老師放了一齣舞台劇給我們看,雖然同學們都興致缺缺,但我卻馬上被飾演女主角的演員吸引。
在舞台上的她閃閃發光、充滿自信,舉手投足都像是在告訴所有觀眾看向她,不准移開視線。
如果我的人生也是一齣舞台劇,那姐姐一定也是這樣的存在。
那天放學,不想回家的我,一如既往躲往唯一的淨土──圖書館,想到那位舞台劇的女演員,我打開公用的電腦,在搜尋欄打上演員的姓名,跳出了好幾個網站,我隨意點了一個採訪的影片。
第一個接受採訪的是一個帶著粗框眼鏡的土氣女孩,面對採訪者的提問,那個女孩回答得支支吾吾,採訪員幾乎都把麥克風塞到她嘴裡,才收到的些許的聲音,女孩也一直低著頭,看起來像是不太習慣面對鏡頭跟採訪。
這個畏縮的模樣,就像自己一樣,令人討厭,我沒辦法繼續看這個女孩出醜,將時間軸往後拉,但一路拉到底,接受採訪的人都是這個女孩,並沒有第二個人接受採訪,一開始還以為是標題詐騙,但我再仔細一看,驚呼的聲音不小心從我嘴邊溜出。
這讓人看不下去的土氣女孩,竟然就是在舞台上吸引眾人目光的的閃亮女主角!
這時一個想法從我腦海中浮現:我也可以嗎?就算是在舞台上,我也希望成為像姐姐的存在。
當然,這種夢想只能放在心裡,不可能跟媽媽說的,只有跟姐姐提過,姐姐也跟我說,等到我們可以自主的時候,情況就會好轉了。
但沒想到還沒有等到那一天,姐姐就死了,兇手是姐姐的男朋友,也是他的補習班老師。
原本知道姐姐和補習班老師在交往時,我確實是驚訝又擔心,不過在看到姐姐幸福的表情,我也就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了。
但姐姐可能太沉浸於幸福之中,冒險過頭,讓媽媽起了疑心,姐姐選擇了與那個男的保持距離,不過過程似乎不太順利,姐姐請我傳簡訊給那個男的,要找個時間談談,一開始我想陪姐姐去,畢竟在新聞看到太多恐怖情人的案例。
姐姐要我放心,她自己去就可以了,然而隔天放學,手機一開機便瘋狂震動起來,平常幾乎不會有什麼動靜的手機,竟然有數十封簡訊進來?點開訊息那剎那,我的心整個都涼了,每封簡訊、每個文字都記載著那個男人的瘋狂與執著。
姐姐有危險了。
這個恐怖的想法從心中冒了出來,我將包包丟在座位上,向姐姐的教室跑去,並且一邊撥打著姐姐的手機,但是姐姐並沒有接,我跑到姐姐的教室,她已經離開了。
我當時並不知道姐姐與那個男的都是在哪裡碰面,我想詢問姐姐的同學是否知道姐姐去了哪裡,但我就這樣看著人一個一個從教室走出,沒有膽子開口,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女生,但我卻支支吾吾的沒有辦法把話說好,最後只能在她不耐煩的注視下,倉皇地逃跑。
我只能跑出學校,用最笨的方法在學校往補習班的路上尋找,我奮力抬起我那未經訓練孱弱的雙腿,心臟跳得好痛,用盡全力在奔跑著,但在路人詫異的眼神中我應該只是動作誇張的在漫步。
最後,我聽到了眾人驚呼尖叫的聲音,我拖著沉重的腳向著聲音的來源走去,喧雜的聲音愈來愈大,但當我看到姐姐時,世界像是失去了聲音。
姐姐躺在血泊中,胸中插著一把刀子,而那個男人則被眾人們壓制在一旁,狼狽又興奮地笑著。
後面發生什麼事情我已經記不得了,腦海裡只有媽媽趴在姐姐身旁嚎啕大哭的記憶,或許那天我可以好好的問人,或許我就可以第一時間找到姐姐了,要是我再勇敢一點,姐姐或許不會死了,不然至少我應該也可以......
「為什麼死的是玫希!為什麼不是......」姐姐告別式那天,媽媽對著姐姐的遺照喃喃自語。
為什麼不是我,對吧?媽媽講話狠毒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也習慣了,而且我也認同媽媽的想法:是啊,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也接受這樣的說法,聽完這句話,我竟然轉身就跑。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我的臉上究竟掛著什麼表情,我一邊大叫著,一邊向著下著大雨的外頭跑去,姐姐,為什麼妳要留我一個人面對這樣的媽媽、面對這個世界,我沒辦法!
後頭似乎有聽到媽媽的呼喊,她現在應該是想追上來,指責我的行為丟臉吧,但我不想管了,視線被雨水與淚水模糊,等我發現自己已經跑到馬路上,已經是聽到喇叭聲的時候了,然後,意識歸於虛無。
等我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在一個陰暗的空間,身體異常輕盈,視線似乎也比平常還要來得高,還沒搞清楚狀況,卻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喃喃自語,那個聲音我有聽過,雖然少了一些瘋狂,卻多了一分癲,而聲音的來源正在我的下方。
我往下看,果然是那個男的,他正將手中的布塊揉了又放、揉了又放,一邊碎念著。
『該死的殺人犯!還我姐姐!』我咒罵著,但男人並沒有理會我,我一個情緒失控,向他衝去,然而揮出的手掌並沒有打中他的臉,而是直接穿了過去。
我這才驚愕的發現,我揮出去的手似乎有些透明,而我正漂浮在空中,就像──鬼魂一樣。
原來我死了嗎?發現這個事實以後,我有點茫然,但卻感到從所未有的輕鬆,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
「玫希?」不知道為什麼男人突然抬起頭,朝著自己的方向略為驚訝的輕呼。
難道他看得到我?
但很快我就發現是我誤會了,那個男人並沒有完全沒有對焦在我身上,究竟是他的妄想呢?還是他對姐姐的執著,讓他感受到我存在於此?我無從得知。
我試著詛咒他、把手伸進去抓他的心臟、掐他脖子,我把所有在靈異小說看到厲鬼殺害被害者的方式都用過了一次,但仍舊沒有任何效果,沒想到我連當鬼都這麼無能,連幫姐姐報仇也辦不到。
這個地方似乎是監獄,四處只能看到水泥牆及鐵欄杆。既然沒辦法咒殺他,我不想繼續待在這幽暗的環境,也不想在看到這個男人的臉,我打算先離開這裡再說。
雖然是第一次當鬼,但身體卻明白如何漂浮及移動,既然已經自由了,那我想飛出去看看高空的夜景,但沒想到,飛沒多遠,身體卻沒有辦法繼續前進,不像是撞到障礙物的感覺,而是有條繩索正扯著自己。
我往著各個方向移動,得到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我無法遠離的那個中心點──就是那個男人,就像是他對姐姐的執念化做韁繩,殘忍地勒住我的脖子。
啊,原來是這樣,原來上天是希望我一同跟他留在監獄,贖我無能的罪。
就這樣,我被囚禁在監獄,刑罰是像活著時那般失去自由,日日夜夜看著我憎恨的男人,與我相反,這個人就和受虐狂差不多,越恨他,他看起來越爽,反而讓我覺得這樣恨他的自己很蠢,只覺得噁心,他就這樣越來越相信姐姐就待在他身旁,我就像是成為了姐姐的替代品陪在他身旁。
這段時間每天的風景都只有生冷的水泥牆及欄杆,大概一個多月過去,總算有了變化,管理員將那個男的帶了出去,我就這樣跟著囚車,到了一個外表十分莊嚴的建築物,而牆壁上有著鑲金的天平圖案,看來今天是開庭的日子。
在那個男的被關到另一個牢籠大概半天,兩名法警將他帶走,走過狹窄陰暗的通道,抵達了法庭,這應該是我這段時間第一次見到明亮的室內,也是我第一次走進法庭,我忍不住多打量了法庭,我看向空無一人的旁聽席,還好媽媽今天沒來,說真的,我實在不想看到她。
「法警大哥?怎麼多提了一個人?」
法臺的方向有一個穿著黑袍的年輕男人納悶地問,並且疑惑的眼神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
這個人看得到我?除了那個男的,竟然有其他人看得到我!
此時我已經不想管那個在發瘋的男人了,我盯著那位年輕男生看,他前面掛著一個金色名牌,上面寫著「書記官 趙凱」。
年輕書記官看著我的表情,先是迷惘、然後察覺了什麼、最後是驚慌撇開視線,像是裝作沒看到我一般。
我突然意識到,他也是把我誤認成姐姐了,如果他是書記官,一定知道姐姐長什麼樣子,但我沒有感到不快,在輕小說有看到「高中出道」這個詞,意思是在進入高中時代,在一個沒有很多人認識自己的新環境,徹底改變自己的形象,而這位書記官哥哥他並不認識丟臉不堪的我,只知道姐姐,那我不就正好可以試著扮演姐姐,讓我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於是我笑了起來,嘗試來個「鬼魂出道」,就像我所崇拜的女演員那樣,揣摩著著角色,法庭就是我的舞台,只要我不是王玫芯,我就是主角!
「你看得到我?」我學著姐姐的口吻,挺起腰模仿姐姐自信的步伐,向著他一步步走去。
書記官選擇無視了我,我想姐姐這個時候一定會不服氣,會找個機會好好整整他。
從今天起,我就是王玫希,或許不像姐姐,但在這裡,我就是唯一的王玫希。
身為王玫希的這段日子真的很開心,除了趙凱哥外,我還認識了怡婷姐,我比以前更有活著的感覺。
但幾次失去意識後,我漸漸發現了其實我實際上還沒死的事實,但要我回去當過王玫芯的生活,我寧願去死,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趙凱哥你要揭穿這一切,連這樣的我,也得不到你的認同嗎?那我終究還剩下什麼價值呢?
不過上次的經歷過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情,至少,在最後,就讓我為姐姐報仇吧。至於後果......我就不知道趙凱哥你是否承受的起囉?
對不起嘛,誰叫你,要揭穿我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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