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法警再度將陳慶祥帶回法庭。
回到法庭的陳慶祥已經冷靜許多,只是這次他雙眼有些無神,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看起來十分無力,隨後進來法庭的王柏睿看到陳慶祥的樣子也有點疑惑。
廖恩茜開始錄音後,王柏睿向陳慶祥詢問:「被告,你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嗎?身體狀況如何?」
然而陳慶祥並未回答。
「向法官報告,剛才有讓被告服用他自己的鎮靜藥物。」在一旁的副警長向王柏睿說明。
「鎮靜藥物?那這樣被告能理解我在說什麼?有辦法陳述嗎?」王柏睿眉頭深鎖,擔心被告沒有就審的能力,庭期會白費。
「法官,你不用擔心。」陳慶祥保持原本的姿勢,半閉著眼,有氣無力地說:「我腦袋很清楚,你講什麼我都懂,我剛才只是不想回答你那沒意義的問題。都開了這麼多次庭了,我的權利我聽了很多次了,我有權保持緘默,對吧?開始開庭吧。」
「看來是我多慮了,那辯護人及檢察官對於被告是否適宜開庭有何意見?」
對於王柏睿的詢問,檢察官及張天碩皆表示沒有意見,同意今日開庭,於是111年囑重訴字第1號案件的準備程序,總算正式開始了。
這次的陳慶祥並沒有像是訊問程序時那般配合,對於王柏睿的提問,基本上都懶得回應,只讓張天碩代替他發言,但他的沉默也僅止於程序事項。
「為了確認本案爭點,是否同意就起訴事實訊問被告?」
「當然同意,對於起訴書我可是有很多意見陳述。」
原本以為陳慶祥仍然會保持沉默,沒想到陳慶祥像是回了神,坐起身來迎向王柏睿的視線,挑釁般地說。
而王柏睿不受陳慶祥口氣影響,公事公辦地詢問:「對於起訴書上記載的事項有何意見?是否如起訴書記載的一樣?」
「我有意見!對,我殺了王玫希沒錯,但因檢察官的無能,起訴書寫錯了重要的地方!」陳慶祥不屑地說,無神的雙眼再度竄著瘋狂:「首先,王玫希屢屢拒絕我的追求?可笑,我們本來就是相愛的,也像是我上次說的,我殺了她,是為了要讓她解脫,讓她自由,等時間到了,我相信王玫希也會來接我的。」
「你在胡說什麼!」這些話聽在蔣淑芬耳裡,十分刺耳,她不再忍耐,對著陳慶祥怒喊:「她可是我女兒,我女兒不可能跟你這種敗類交往,我早就知道是你對我女兒死纏爛打!她過得很幸福,是要讓她解脫什麼!把我的女兒還我啊!」
「幸福?需要一一細數王玫希跟我抱怨過多少次關於妳的事情嗎?我當然是讓她從妳這邊解脫!」陳慶祥嗤之以鼻。
「你騙人!你這個殺人兇手!」
「好了!雙方都閉嘴!」見場面逐漸失去控制,王柏睿大聲制止,法庭才又恢復應有的寧靜。
見雙方不再繼續爭吵,王柏睿的語氣轉為柔和:「蔣女士,我了解妳的心情,但被告與其辯護人之後的發言可能都會讓妳不舒服。為了避免二度傷害及法庭秩序的維護,如果妳沒有自信能平靜地旁聽,是否有需要先到庭外等候?待法院有問題要詢問妳的時候再請妳進來?同樣的,該妳發言的時候,我不會讓任何人打斷妳。」
「好,我會控制我情緒。但請庭上為我女兒主持公道!」為了待在法庭一同參與對陳慶祥的審判,蔣淑芬也只能不甘願地答應。
「好。」王柏睿滿意地點了點頭,態度再轉為嚴厲,對著被告席的兩人說:「被告,法院會給予你辯解的權利,但如果你的發言意在傷害被害人家屬,那我會制止你發言,也會作為量刑的考量!辯護人也請隨時提醒被告,辯護時也斟酌一下用語。」
陳慶祥嗤之以鼻,而張天碩只是簡單答應,但看起來並沒有打算照辦。
而此時趙凱趁這個空檔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記載在筆錄上,忙碌之餘又覺得有些緊張。在兩人爭吵時,他發現一直擺著撲克臉的王玫希表情有了變化,她低下頭,用力咬著牙,像是在忍著眼淚。
趙凱現在可沒辦法安撫王玫希,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程序繼續進行,王柏睿簡單針對客觀事實再向陳慶祥確認,而陳慶祥對於客觀事實均沒有太多意見。
「請辯護人替被告辯護。」王柏睿說。
「是,辯護人為被告陳慶祥辯護。」張天碩帶著自信的笑容起身,說道:「本件被告坦承犯行,對於客觀行為均不爭執,但就被告所述,被告與被害人二人確實曾經交往過,只是他們之間情侶間的對話紀錄,均係以閱後即刪的通訊軟體聯繫,故無資料佐證。」
蔣淑芬將憤恨的眼神移向張天碩。
「觀察本件被告的犯罪動機,係因為對被害人的用情至深,在被害人突然對其冷淡以對,並提出分手,被告係因為受到刺激,加上他認為被害人是被其母親脅迫……」
「辯護人,我剛剛已經警告過你了吧,請注意被害人家屬的心情。」王柏睿忍不住打斷張天碩,話語中帶著怒火:「更別說你講的這些真的是有效辯護嗎?這些符合常理嗎?有證據可以佐證嗎?」
「庭上,不好意思,在滿足當事人要求的前提下,這是對當事人最有利的方向了。」張天碩不以為意,仍然笑笑地說:「雖然我的辯論被庭上打斷了,但以庭上的智慧,應該知道辯護人的辯護方向。本辯護人也不是不懂通情達理之人,考量到被害人家屬的心情,我就不再贅述了,其餘再以書狀補充。」
王柏睿不悅地嘆了口氣,果然張天碩根本就沒有把被告在法律上的最佳利益放在心上,他跟陳慶祥一點都不在乎刑度怎麼判,他們只想捍衛屬於他們的事實及正確。
縱然最後真的給陳慶祥判了死刑,送上刑場,或許他還會很開心地將自己的額頭抵上槍管,高興地大喊自己行為的正當性,這樣的刑罰真的對陳慶祥這個人有懲罰的效果嗎?
總覺得才開了十幾分鐘的庭,王柏睿卻感覺跟開了幾個鐘頭一樣累。
「檢察官及辯護人,有無證據請求調查?」王柏睿整理好心情後,繼續詢問。
檢察官及張天碩異口同聲表示:「沒有。」
王柏睿緊皺眉頭,翻著卷宗,對著二人問道:「從卷宗資料可以看出,被告過往都有至精神科就診之紀錄,有何意見?」
檢察官仍然是簡單回應道:「沒有。」
「被告主張,他的行為時具有完整的責任能力,完整具備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本件沒有19條之適用。」張天碩說。
「沒錯!庭上我的腦袋非常清楚,我非常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不用用那什麼19條,那只是在侮辱我!」陳慶祥嚷道。
我怎麼看你就是腦袋有病。王柏睿在心中暗罵:張天碩跟陳慶祥這兩個就算了,連負有客觀性義務,必須對被告有利和不利的證據一律注意的檢察官也不聲請精神鑑定,他肯定是知道自己剛剛的暗示,但卻不想扛罵名,想把問題丟給法院。
要依職權送被告去做精神鑑定嗎?從被告的言行跟過往的就醫紀錄,很可能真的有19條的適用,這個與被告的利益有重大關係,但他本人及辯護人都放棄精神抗辯,法院有必要冒著被罵恐龍的風險去做調查嗎?
咔咔。
突然的鍵盤敲打聲打斷了王柏睿的思緒,原來是王柏睿沉思太久,所有人都在空等著,因此趙凱敲打著鍵盤提醒。
算了!現在想這麼多幹嘛,這件事又不是自己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就算自己覺得需要調查,但考慮到學姐的作風,大概可以想得到結果……
「法官諭知,本件是否由本院職權送被告做精神鑑定,將待合議庭評議後決定。」王柏睿還是先預告了職權調查的可能性。
「被害人家屬,對於本案有何意見?」不管還在抱怨的陳慶祥,王柏睿將發言的權利交給了蔣淑芬。
蔣淑芬眼中帶著淚,嘶啞地說:「請法官不要再浪費時間做什麼精神鑑定,請直接判被告死刑,不要讓這個敗類還可以活在這世上嘲笑一個母親。」
「在我丈夫離世後,我一個人照顧兩個女兒,為了不讓別人看不起單親媽媽,我對女兒的教養煞費苦心,就是為了證明只有我一個人,我也可以帶好兩個小孩,而玫希就是我最有出息的女兒。雖然讓她辛苦了點,但我相信玫希一定懂我的用心。」
蔣淑芬越講情緒越激動,到後面甚至是哭喊:「如果沒遇到這個敗類,我女兒以後一定是大有前途!結果……現在遇到這種事情,別人會怎樣看待我這個母親?她走了以後,我只剩下一個臥病在床、不夠優秀的女兒,我該怎麼辦?」
「哈哈哈!」聽到這邊陳慶祥忍不住放聲嘲笑:「蔣媽媽,妳要不要聽聽看妳在說什麼?就是因為妳只想到妳自己,沒有想到玫希的想法,她才會對妳多有抱怨!」
「去死你這個垃圾!」
被陳慶祥如此嘲諷,蔣淑芬再也忍不住,發瘋似地衝向他,所幸法警反應即時,立刻攔住了蔣淑芬,而陳慶祥滿不在乎地坐在椅子上,時不時還嘲笑個兩句,像是把蔣淑芬當作無理取鬧的小孩。
趙凱為了記載筆錄,必須仔細聽眾人在說些什麼,而現在法庭充斥著咆哮、哭喊、嘲笑,搞得趙凱頭昏腦脹。
但趙凱確實也從蔣淑芬的陳述中發現:蔣淑芬的出發點都是自己,她不像是失去了女兒,而是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物。
『你們都自以為自己很懂王玫希嗎?不……你們什麼都不懂。』王玫希陰沉地說。
趙凱沒有聽過王玫希這樣的語氣,看向王玫希,卻嚇了一跳,王玫希整個人冒著黑氣,表情沉鬱,兩道清淚從她眼中流下。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詛咒,伴隨著黑氣壓得趙凱喘不過氣,趙凱覺得隨著黑氣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烈,王玫希的存在則越來越稀薄。
「把我的玫希還來!把我的幸福人生還來!」
「王玫希根本不愛妳,她只愛我。」
『我在這裡,我就是王玫希!』
每個人的王玫希,不同的王玫希,真正的王玫希。
每個人的執念,不同的情緒,虛假的愛意。
全部摻雜在一起,趙凱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能呼吸,缺氧的窒息感讓趙凱逐漸失去理智。
「夠了!」
等意識到的時候,趙凱已經站起來大喊。
眾人的情緒被趙凱打斷,停止了爭吵。
趙凱喘著大氣,一口一口將新鮮的氧氣吸回肺部,隨著氧氣回到大腦,趙凱逐漸冷靜下來,卻發現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糟了,法官才剛跟我說我如果又在法庭發飆可能要被懲處了。
「呃……那個……」趙凱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只能乾笑兩聲:
「我想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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