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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蘇 艾彼利 他拍 彼 尼羅⋯⋯」
「人熊共存!生命平等!反對野蠻祭祀!」
無論場外的抗議聲如何嘈雜,也無法掩蓋場內的莊嚴的歌聲。箭矢一發、繩索一勒,棕熊一命嗚呼。在祭主鹿熊敬神的指示下,幾個壯丁小心翼翼把熊解體,取下毛皮,切割熊肉烹煮,然後分給賓客。席上除了有阿伊努族人,也有大和人與外國人,還有市政府官員、市議會議員、宗教團體——神道教、佛教淨土真宗、東正教、聖公會的神職代表,還有學者。這也是研究熊科多年的稻熊理子博士第一次吃熊肉。她初時有點抗拒,可是一吃,卻驚覺似是有騷味的牛肉,只是肉質頗硬。
鹿熊文子問:「熊肉味道如何?」
「有點似是牛肉⋯⋯」
「這叫寺諾伊皮哥他他普(チノイペコタタㇷ゚),日常料理沒有,在送熊這種大祭典才有得吃。」
「寺諾伊⋯⋯娃?」
「寺諾伊皮哥他他普。」
「阿伊努語的發音真難學呢。」
然而,二人的對話突然被一叫囂聲打斷。一個金髮白人女子,竟然翻牆闖入祭典會場,手持大聲公,衝向宴會廳,推開大門,大叫:「人熊共存!反對野蠻祭祀!反對殺熊!」
幸好警察及時趕到,把那女子拉走。理子抱怨說:「又是那個美國女人,好心她滾回美國啦。」
「理子你認識她?」
「她上個月在札幌市的公聽會搗亂,還向我投擲雞蛋⋯⋯她好似叫甚麼格蕾塔。」
文子冷笑說:「人熊共存這種言之無物的口號,正反映她根本不認識自然,對境界線無知。」
然而,沒多久,祭典的喜慶再次被外邊的嘈雜聲打斷。
「熊來了!熊來了!是烏耶索約馬!」
旅館門口的狗也吠聲不斷,而警察則跑進來宴會廳,向眾人警告。理子焦急起來,回望文子,沒想到文子比她更驚慌,臉青唇白,身體發僵,張目咋舌。賓客們驚恐萬分,只有鹿熊敬神冷靜應對。
「立即把旅館所有門關上。會開槍的跟我來,其他人留在室內,不要外出。」
舉行送熊祭的地點是敬神經營的中道旅館,位於市鎮與山林的境界線之上。昔日人類越界開拓山林,如今棕熊卻越界獵殺人類;兩者皆無視物種之間的境界線,挑戰自然的秩序。
由於少子老齡化、獵人減少以及武備不修,而棕熊數量增加以及森林糧食減少,過去十年,棕熊吃人事件頻繁發生。棕熊主動走進市鎮,隨意獵殺人類。但在眾多棕熊之中,標準町居民最害怕的還是傳說中的巨熊「烏耶索約馬」(ウエソヨマ)。別的棕熊殺人或牲畜是為吃人肉,烏耶索約馬卻只為玩樂。無論男女老少,或是貓狗馬牛羊,被牠抓住,都會身首異處,內臟被掏空,死狀恐怖。在地方政府與居民,尤其是阿伊努人的長期抗議之下,中央政府終於放寬北海道地區狩獵:容許特定地區終年可以獵熊,增加原住民獵人的補助金,簡化狩獵牌及槍牌考試制度,並且容許阿伊努人舉行送熊祭。不少外國人因而慕名前來敬神經營的中道狩獵學校學習狩獵和考取槍牌。敬神除了是旅館老闆,還是阿伊努族中知名的獵人,在旅館旁設立學校傳授傳統狩獵技藝;他的女兒也在傳統文化的薰陶下成為文化人類學家,以保育阿伊努文化為己任。
然而阿伊努人的傳統卻受到極端分子的輕蔑和侮辱。當送熊祭復辦的消息傳開時,即引來一連串示威者。極端分子越界,侵入原住民和棕熊的領域,宣揚他們所謂的普世價值。
敬神持槍踏出旅館,即見一巨大的棕熊站在街道上的對面盯着他;從棕熊臉上的疤痕,敬神一眼認出牠是烏耶索約馬。敬神楞住了一秒,回過神來,立即向烏耶索約馬開槍,但烏耶索約馬向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避開子彈,迎面遇上剛被趕出會場的格蕾塔。這是愛熊的格蕾塔一生人中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棕熊。
「熊和人是朋友,熊和人是朋友⋯⋯」格蕾塔嚇的不知所措,只是站在原地,嘗試以愛感化烏耶索約馬。然而烏耶索約馬無視格蕾塔的說話,一手踢倒格蕾塔,再咬着她的腿,將她拖入山林。
「烏耶索約馬!你為何逃走?你不是要找我報復嗎?」儘管敬神大聲怒吼,烏耶索約馬也頭也不回的拼命逃跑,敬神也立即追上去。
「爸!不要追上去!」文子隔着玻璃窗,目送敬神消失在樹林之中。她明知父親聽不見她的聲音,依然大聲疾呼。她明知就算父親聽見她的哀求,父親仍會追上去,依然極力勸阻。文子一想到這一點,即淚如雨下,幾乎倒地,要理子摻扶。警察局長見狀亦上前關心,卻被理子生氣地責備:「警察都不做事的嗎?怎麼只有一個老人追上去?」
警察局長面有愧色,說:「稻熊博士,你放心,我⋯⋯我們,馬上派人上山找敬神先生⋯⋯」
「沒用,爸不會回來⋯⋯」文子說。「人與熊的境界線回復以前,他也不會回來。守護境界線是他的職責。」
理子本想開口安慰文子,卻因想起鹿熊家的過去,自覺身為外人實無緣置喙,因而只是擁抱文子而沉默不語。
稻熊理子是少數支持獵熊的生物學家與環境倫理學家。理子成長於東京都,本與野外無緣,卻自小熱愛動物,因而攻讀生物學。然而隨着理子對生物學的知識與日俱增,她卻認識到大自然弱肉強食的殘酷,因而質疑膚淺的動物保護主義。理子認為人類是食物鏈中的最高獵食者,所以有責任無情地調節其他生物數量以維持生態平衡。於是理子便涉足環境倫理學,支持有限度狩獵。在老師的提攜下,她博士畢業後很快便找到教席,並時常擔任地方政府和議會的環境倫理學顧問,卻因而被環保分子佔多數的學界孤立,亦常在公聽會遇上極端分子抗議,被擲雞蛋、蔬菜,被潑水。可是,性格固執的理子,面對反對聲音愈多,對自己的立場就愈堅持。適逢政府放寬獵熊,她就聯同北海道大學的人類學副教授鹿熊文子申請了跨學科研究經費,開展為期五年的「阿伊努風土的人地關係—以獵熊為案例」研究計劃。
大半年前,研究計劃剛開始之際,理子的研究團隊首次踏足標準町,而文子在火車站迎接他們,駕車帶他們到父親經營的中道旅館下塌。那時雖然已是晚冬初春,但北海道積雪未溶,助手們都抱怨天氣寒冷,唯有理子一人興致勃勃,深信這研究計劃可以令她揚名天下。
「歡迎來到標準町。」儘管文子總是臉露笑容,理子總是覺得文子強顏歡笑,思想深不可測。
中道旅館位於標準町的著名景點通天之道旁,面向城鎮,背靠山林,算是人類在自然的橋頭堡。因為多次被熊衝擊,旅館外圍加高了圍牆。旅館正門前的現代三層樓房,有大堂、辦公室、餐室和宴會廳。後面的平房則是客房,較平價的是西式洋房,較貴的是傳統阿伊努房子。門前多隻大型犬和中型犬的吠聲使理子嚇了一跳;雖然理子喜歡狗,但狗吠聲未免太凶惡了吧。
「不好意思,在標準町這種有惡熊出沒的地方,養多幾隻大狗才有守門口的作用,養小狗是不行的。牠們習慣了你們的氣味就不會再亂吠了。」
當天晚上,町長租用旅館的餐室,舉行晚宴招待理子一行人,也邀請鹿熊父女參加;町會的人都十分歡迎理子來進行研究,因為為他們認為,只要有科學家支持阿伊努族恢復傳統狩獵,阿伊努文化就可以揚名天下。理子聽說敬神是個知名獵人,就興致勃勃的問他獵熊的事情,可是敬神卻不願多言,用自己帶來的咖啡杯斟酒喝過不停。
「聽說鹿熊先生是北海道首屈一指的獵熊人,殺了過百頭熊⋯⋯鹿熊先生目前為止到底殺了多少頭棕熊?」
敬神不語,只顧喝酒。理子又問:「鹿熊先生還是阿伊努會的顧問,時常擔任主祭,一定對阿伊努文化很了解吧,阿伊努族到底如何理解熊與人的關係?」
敬神冷漠地說:「說了你也不明白。」
理子苦笑說:「那麼⋯⋯鹿熊先生,現在政府放寬狩獵了,你有甚麼看法?」
「哼!我們的傳統本來就不能被你們大和族限制。」
「啊⋯⋯鹿熊先生說的對。所以我們來是要用科學方法重構阿伊努民族的生態觀,讓世界學習阿伊努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無情的理論只會把有情的文化變成冰冷的標本。」說罷,敬神便揮袖而去。
文子說:「不好意思,父親不善交際,阿伊努文化的事情你問我就好了。」
「我說錯了甚麼嗎?建構一套阿伊努民族的生態平衡理論,然後在日本全國甚至全世界推廣,有何問題?」
「問題在於理論化。」
「吓?」
「對阿伊努人來說,生態平衡不是理論,是生活。」
「我知啊,人地關係對日常生活的影響嗎,風土論我也讀過⋯⋯」
「不是生物學或哲學所研究的『生活』,而是我們每日的日常生活。萬物都有『神威』(kamuy),無論是人、動物、火、水、風、河、山、海都一樣,所以萬物應互相尊重。」
「神威?」
「神威就是神靈。人與動物應安守本分,順應自然而生活。在這意義下,人與動物平等,跟理子你以人為中心,主張『人類作為食物鏈調節者』的理論有所出入。」
「可是只有人才有自主意識去調節與維護生態關係啊!不以人為中心,難道以熊為中心嗎?」
「人有自主意識並不令人比動物高等,大家都要守住同樣的境界線,否則就會滅亡。人越界破壞森林,即被熊所殺。熊越界殺害人類,即被人所殺。」
文子此時忽然緊握拳頭,收起笑容,面帶憤恨,說:「所以殺過人的熊必須被殺,一隻不留,滿門抄斬。」
理子說:「你的說法有矛盾呢⋯⋯你說的境界線,就算是神靈而非人類制定,也只有人才知道,熊不知道啊,那來平等?唯有人才可主動維持物種的境界線,其他動物都是被動,這不正是我的人地關係論的主張嗎?」
文子臉色一變,說:「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理子不解。等文子離去後,旅館一個女職員才靜靜走近理子,對她說:「稻熊博士,你跟文子小姐與敬神先生說話時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觸及他們的底線。」
「你在說甚麼啊?」
「十年前,文子小姐的母親、敬神先生的太太愛森,正是被熊所殺。」
理子詫異。理子認識了文子還不到一年,平日說話也只談公事,故對文子的背景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是個阿伊努人,是個熱心推廣阿伊努文化、與極端分子對抗的人類學家。她沒想到鹿熊家與棕熊原來有血海深仇。
十年前,文子剛到東京讀大學,而敬神則出外狩獵,家中只剩下愛森和鹿熊家的小狗。一頭母熊忽然闖入花園;狗吠過不停,卻被母熊撕裂而死;愛森驚叫,拿起掃帚自衛,仍敵不過高達三米的棕熊。當敬神聽見慘叫聲,從山上趕回家時,已為時已晚;愛森已一命嗚呼。敬神怒吼,立即向母熊開槍;母熊叼着愛森的殘肢連忙逃跑,遁入森林,於是敬神追上去,終於找到母熊的一家。
「那敬神把熊一家殺光了吧?吃過人肉的熊一定要殺死,要不然會繼續吃人。」
「那母熊生了兩隻小熊,但不知何故,其中一隻逃跑了。當大家找到敬神先生時,只見他腳前有兩隻熊屍。敬神先生還發了瘋似的拿着刀猛刺母熊屍體的胸腹,在阿伊努文化來說這可是對神靈大不敬的行為,於是大家立即上前制止。」
「那怎麼辦?那吃過人肉的小熊一定要殺死才行啊!」
「過去十年,敬神先生一直追捕牠,但牠一直在捉迷藏。聽說最近在標準町附近殺人的惡熊『烏耶索約馬』就是當年那頭小熊。」
「烏耶索約馬?」
「即阿伊努神話中的邪神。最近一年,『烏耶索約馬』在北海道東出沒;牠殺人非為果腹,只為作樂,每次只是把屍首內藏掏空就離去。敬神先生每次趕到,牠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定要想辦法把牠殺掉才行啊。」
五月初旬,道東櫻花始盛開。理子再次來到標準町考察,下塌中道旅館。她趁着空閑,就自己外出賞櫻。旅館附近有一座名為「自覺寺」的淨土真宗寺廟,是賞櫻名勝;以前遊人甚多,只是因為標準町時有棕熊出沒,今年遊客大減,只有少數本地與外國背包客到訪。
然而,吸引理子的卻不是參道兩旁的櫻花,而是在正殿側的牆上,竟掛着一張熊皮和熊頭,而熊頭頭頂更被劈開。理子見熊栩栩如生,初時以為是活的,嚇得大叫。那時正好有幾個外國人在拍照。他們見理子驚訝,就以流利的日語反問理子:「你沒聽說自覺寺的傳說嗎?」
「甚麼傳說?」
「據說古時自覺寺初創之時,住持為人慈悲為懷,時常將信眾捐贈的食物分發給在私塾讀書的窮苦小孩,然而食物的香味卻吸引了棕熊來襲。住持為保護小孩而被棕熊所殺。棕熊偷了食物,逃回山上時,忽然天上烏雲密佈,雷聲大作,閃電一劈,正中棕熊頭臚,棕熊當場死亡。村民認為是棕熊越界殺和尚,犯了大罪,得罪了神佛,於是被雷神擊殺。自此廟前就掛着此棕熊熊皮,警告人與熊不要越界侵犯對方。」
「怎麼你們知道那麼多⋯⋯我是日本人也沒聽說過。」
遊客笑言:「聽說最了解日本的從來不是日本人,而是香港和台灣遊客。」
理子苦笑,告辭後,到正殿參拜,然後前去旁邊的手信店和西洋咖啡店逛逛。理子沒想到古色古香的佛寺旁會有一間咖啡店,而站在櫃台前的,正是身穿法衣的住持無執法師。
「歡迎光臨。這裡有結緣手信啊,阿彌陀佛咖啡杯500円一杯,心經方包400円一包12塊,觀音即沖咖啡1200円一盒600克⋯⋯最近推薦的是阿彌陀佛朱告力1000円一盒24塊。」
「阿彌陀佛朱告力?」
「這概念是我從基督教那裡聽來的,他們的信徒會把化身為基督的餅酒吃掉喝掉,以示基督與他們同在,所以我也有樣學樣,讓大家吃掉阿彌陀佛,使阿彌陀佛與大家同在。」
理子苦笑說:「現在佛教也那麼商業化啊⋯⋯」
無執法師說:「沒辦法啦,隨着人口老化、檀家減少,寺廟也要找營生之道。要坐下吃點東西嗎?這是春季賞櫻菜單,有四大天王套餐啊⋯⋯」
理子環看四周,因為棕熊出沒的關係,客人不多,除了幾個白人和黑人遊客,就只有一熟悉的身影——坐在窗邊的敬神。他自帶咖啡杯,請住持為他沖了杯拉鐵。理子知道敬神討厭他,便沒打招呼,正想轉身離去,就被敬神叫住。
「稻熊博士,請坐,我請你吃早餐。」
理子尷尬地坐下。敬神一直向窗外望,理子好奇看一下,發現敬神不是在賞櫻,而是在看櫻花樹下的墓碑:那是愛森的墳墓。
「你想吃甚麼,喝甚麼?黑咖啡有點苦,但拿鐵不錯。」
「啊⋯⋯簡單就好。」
「沒有簡單的東西啊。那就要個『多聞天王』餐吧,有熱香餅、薯餅和三款果醬,要不要加個煎蛋?」
「不⋯⋯不用了。」
侍應很快就端上早餐。主持為弘揚佛法果然無所不用其極,每一塊熱香餅上都印上「卐」字,連拉鐵拉花都是「卐」字。
「三月那次我喝醉了,有點失禮,不好意思。」
理子沒想到敬神竟然道歉。
「啊,沒關係⋯⋯」
可是敬神馬上話鋒一轉,說:「可是我必須指出,你們大和人那些無情的科學,是永遠無法把握有情的文化。」
理子苦笑說:「啊⋯⋯阿伊努人的智慧⋯⋯真是,難懂呢。」
「你知道理論的最大問題所在嗎?就是無法面對現實生活的矛盾。」
理子問:「甚麼矛盾?」
「我問你,你對阿伊努族的自然觀有多少了解?」
「文子告訴我,阿伊努族相信萬物有靈,要互相尊重,不應越界⋯⋯」
「這也是理論,是人類學、民俗學的理論,不是生活。」敬神說。「沒錯,傳統上、理論上,阿伊努族的確敬畏大自然。但當大自然殺死了你的至親時,你還會敬畏它嗎?」
「這⋯⋯我不知道。」
「神話叫你敬畏,但情緒叫你憤恨。這就是矛盾,是文科和理科都無法把握的生活矛盾。你要我尊敬棕熊,不好意思,我做不出。現在大家都說我是阿伊努文化的傳人,卻不知道其實我曾被阿伊努文化委員會停權。」
「那⋯⋯那是甚麼一回事?」
十年前,面對喪妻和喪犬之痛的敬神,對棕熊恨之入骨,於是開始瘋狂殺熊。頭一年,他甚至在禁獵期間偷偷殺熊,又沒有照阿伊努的文化恭敬地把熊屍解體烹煮,而是用刀亂砍熊屍發洩,甚至還刻意不向棕熊要害開槍,而是先射牠們的前腳後腳,讓牠們在痛苦掙扎中慢慢死去。短短一年間,敬神已殺死四十多隻棕熊。種種惡行除了引來町政府調查,阿伊努文化會的排擠外,町民都疏遠他,更令敬神自己精神狀態繃緊。殺熊並沒有令他釋懷,反而令他怨恨更深。敬神因為每晚難以入睡,所以白天喝黑咖啡,晚上喝清酒,脾氣暴躁。
然而,妻子死後的頭一個新年,當文子回到家中,看見敬神變得暴戾,就斥責他,說:「你這樣對得住媽媽嗎?你這樣還能守護森林的境界線嗎?」
原來愛森本是森林管理局的地方公務員,是大和人,因愛慕敬神對傳承文化與維護自然的努力,而在父母反對下仍與敬神成婚。
文子的斥責使敬神恍然大悟,自覺自己不能再被仇恨束縛。於是他向宗教求助。首先他到附近神社進行禱告儀式。
「我應如何是好?」
在禱告儀式結束後,神官正坐在蓆上,嚴肅地對敬神說:「一切都是命。順受其正吧。」
「順受其正?」
「你妻子的死,是命。你與惡熊結惡緣,是命。你因妻子被熊所殺而殺熊,也是命。接受這命運,履行你作為獵人的職責,你就不會再受困於仇恨。」
敬神無法接受神官的說法。於是他去了一間聖公會教堂參加聖餐祟拜,然後辦告解。
牧師平靜地說:「被仇恨束縛,只會令你痛苦。但只要你能寬恕,你就會得釋放。」
敬神質問:「我怎可能寬恕棕熊?這些畜牲殺了我的妻子!」
「在人不能,在上主凡事都能。你應祈求上主賜你寬恕的力量。」
敬神也無法接受牧師的說法。於是他又到了一間東正教教堂參加事奉聖禮,然後辦告解。沒想到神父的情緒頗為激動:「那些惡熊作惡多端,殺人無數,必遭上帝審判!」
敬神問:「那我應如何祈求上帝施行審判?」
「你甚麼也不用做。不要受仇恨束縛,把審判交託於上帝。上帝一定會擊殺惡熊,一定會為你伸冤。」
敬神亦無法接受神父的說法。最後他來到了一間名為「自覺寺」的淨土真宗佛寺。愛森也是葬在自覺寺背後的墳地裡。
無執法師請敬神坐下,為他泡咖啡。這古老的寺廟為了幫補支出,在廟的旁邊開設了一西洋咖啡店。無執自己喝的是甜的焦糖咖啡,敬神喝的卻是苦的黑咖啡。無執聽了敬神的故事後,先請敬神咖啡,安靜片刻。二人便靜坐了一分鐘,互相對望。
無執微笑,突然問:「你放得下嗎?」
敬神愕然,問:「放下?你指放下這咖啡杯?」
「剛才冥想了一分鐘之後,你放得下仇恨嗎?」
敬神面有難色,說:「放不下。」
「那就別放下吧。」
敬神驚訝,問:「此話何解?」
「執着放下執着,是法執。放下『執着放下的執着』吧,不要迫自己放下。」
「所以大師的意思是,放下是錯嗎?」
「放下是對的,寬恕是對的,等待上帝審判是對的,接受天命都是對的。但對是一回事,你做不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那我應怎樣做。」
「繼續抱着這經歷,為守護境界線而當獵人吧。就好此持杯一樣,既然你放不下,就拿着杯吧,不要抓得太緊就好。對了,這咖啡杯500円,有興趣的話買回去做紀念品吧。」
「500円?真貴呢。」
「咖啡不收你錢,算便宜了。」
「那謝謝住持了。不過我想以後我也不會喝那麼苦的黑咖啡,之前的人生都夠苦了。」
於是敬神就買了這咖啡杯回去。自此,他時常拿着這杯來此咖啡店喝咖啡,但也再沒喝黑咖啡。
理子問:「那就是說⋯⋯敬神先生你現在還憎恨棕熊嗎?」
「我沒有放下怨恨,卻也沒有捉緊怨恨。我獵熊,是為了維持境界線、維護傳統,而不是出於我的怨恨,但我在履行我的職責時,並非不帶怨恨,而是讓怨恨慢慢地流走。」
「我⋯⋯還是不太懂。」
「最近兩年,因為懂得送熊祭的老人不是死了就行動不便,所以我也當祭主了。送熊祭是要帶敬意的殺熊,將熊體內的神靈送回天界。我雖無法放下我對棕熊的怨恨,我卻不會被怨恨阻礙我履行主祭的職責,表達我對神靈的敬意。獵熊也是一樣。現在每次我殺熊也盡可能一槍命中,為的是守護標準町,使町民不會好似愛森一樣遇害。」
「這就是說,敬神先生是用其他的情緒去蓋過怨恨,讓自己不被怨恨控制吧。」
「你可以這樣理解,就好似拉鐵裡下了砂糖和牛奶,淡化卻沒有消除咖啡的苦澀。咖啡不可能不苦的,但只有苦味的咖啡也太單調了。」
「萬一一時憤怒湧上心頭,蓋過敬意與責任感,怎麼辦?」
「怎麼辦?求神拜佛吧。去教堂,去神社,去佛寺,都一樣。現在我最大的責任,就是要殺掉烏耶索約馬。」
「說起烏耶索約馬,我也想問敬神先生⋯⋯那頭惡熊,真的是⋯⋯」
「沒錯,是當年那母熊的女兒。而且,不是我失手沒殺牠,而是我刻意放生牠的。」
理子大驚。
「敬神先生為何要如此做?」
「因為當時的我被仇恨沖昏頭腦。我要牠懷着喪親之痛,慢慢死去,經歷我所承受的痛苦。所以我先射牠的前腳一槍,子彈還擦傷牠的臉,留下疤痕。牠負傷而逃,我也沒有追上去,因為當時我認為牠受傷後活不了幾天。沒想到牠竟活下去,然後一直與我捉迷藏⋯⋯」
突然,外邊傳來驚叫聲。
「棕熊啊!」剛才那幾個香港和台灣遊客立即跑入咖啡店避難。外面有一隻巨大的棕熊,緩緩爬上樓梯,闖入參道。無執住持正要關上門,以防棕熊闖入,沒想到有個法國遊客竟然拿着相機衝出去拍照。
「哇!真是棕熊耶!」
「正白痴!」隨身帶長槍的敬神立即追出去;果然,棕熊一見法國遊客手持相機站着,就蹼過去,幸好敬神及時把牠一槍擊斃,在遊客前四米左右倒下。那法國人嚇得雙腿發軟。這是理子第一次近距離目擊獵熊。
理子確認棕熊已死,才敢外出;身為熊科生物學家的理子很清楚棕熊的殺傷力。理子問:「這隻就是烏耶索約馬嗎?」
「不是,牠臉上沒有疤痕。牠是被烏耶索約馬趕下來的。棕熊都有自己的固定領域,但烏耶索約馬無視境界線,經常闖入其他棕熊的領域,將牠們趕走,甚至殺死幼熊,於是這些棕熊只能跑進城鎮村落。為了守護境界線,我一定要把烏耶索約馬殺死。」
「那麼⋯⋯烏耶索約馬會現身嗎?」
「牠一定會,因為牠被怨恨所束縛,要向我報復。被怨恨束縛的動物的行為最容易被推斷。」
十月中旬,標準町舉行送熊祭。本來送熊祭只在冬天舉行,但為推廣文化以及振興旅遊業,標準町阿伊努會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決定終年舉行。舉行送熊祭的消息後,除了吸引遊客來訪,也引來一群不速之客在場外示威。但最令大家恐懼的不速之客,當然是烏耶索約馬。
已年過七十的敬神依然健步如飛,跑入森林,沿着地上的腳印和路邊格蕾塔的殘肢,很快就來到山上。只是他沒料到烏耶索約馬比想像中狡猾,竟然躲在身後,以腳印引敬神上山,然後趁其冷不防從後撲過來。
敬神及時回頭,開了一槍,然後打了個翻斗,滿身泥濘,左肩被熊掌抓傷。烏耶索約馬後左腳中槍,悲鳴一聲,卻仍忍痛站着,向敬神怒吼。
「烏耶索約馬!你要被仇恨控制到幾時呢?難道你聽不見天地神靈與人類冤魂的怒吼嗎?」
烏耶索約馬再次撲向敬神;敬神立即避開,又開了一槍。烏耶索約馬雖然受了傷,但依然行動敏捷,令敬神始終無法命中牠。
「烏耶索約馬,你別自作聰明,我帶來的子彈多的是。」
烏耶索約馬好似聽懂了敬神的警告,就轉身逃跑;負傷的敬神繼續追上去,直到懸崖邊。懸崖上有一棵樹,烏耶索約馬站在樹後,走投無路,卻仍大聲怒吼。敬神舉槍,說:「來個了斷吧。」
沒想到原來這是烏耶索約馬的陷阱;原來樹幹早就被烏耶索約馬挖空了一半,烏耶索約馬一推,樹就倒向敬神;但敬神還是在被大樹壓下之前及時按下板機,命中烏耶索約馬的頭;中槍的烏耶索約馬慘叫一聲,從懸崖墜下。然而,被大樹壓中的敬神亦失去平衡,從懸崖墜下。
三天後,在旅館養的金毛尋回犬的幫助下,獵人和警察在懸崖下的溪流發現敬神時,敬神已身體冰冷,倒卧在左岸,斷了氣。敬神依然瞪大雙目,望向右岸的烏耶索約馬。二人之間的一條狹小溪流,成為人與熊的境界線。烏耶索約馬伸長前爪,抓住溪流的一塊巨石,似乎死前仍想越界。
「爸!爸!」文子一到現場,先是抱着敬神的屍首嚎哭,然後是來到烏耶索約馬,發了瘋似的對熊頭拳打腳踢,被理子勸阻。
敬神的喪禮以阿伊努傳統儀式舉行,出席者甚眾。敬神被葬在愛森的墓旁;當骨灰安葬結束後,無執法師特意把敬神生前的咖啡杯裝滿牛奶,放在墓碑前,雙手合十唸佛。秋風吹起紅葉,輕撫墓碑,落在墳前,將土地染成血紅色。站在旁邊的理子看見,便問:「法師,怎麼是牛奶?」
「因為敬神先生的人生再無苦澀,終於得解脫了。對了,這牛奶是標準町牧場生產,本寺有售,750 ML 一盒450円,有興趣買一盒嗎?」
「不⋯⋯不用了,法師。我想,有一段時間我暫時也不會來標準町。」
「何解?」
「發生的事情太多,對文子打擊太大,恐怕研究計劃要暫停。」理子說着,回望坐在樹下哭泣的文子。無執卻說:「那你們就是沒有盡學者的責任了。」
「這是甚麼意思?」
「無論是文科還是理科,你們學者的責任就是將我們的故事理論化,向世界宣講。」
「但敬神先生不說把生活理論化是錯的嗎?」
「那就是他不了解你們的責任,沒有你們把阿伊努族的守護境界線的故事理論化保存下來,阿伊努文化就會消失。」
理子再回望文子;文子忽然站起,一邊走近,一邊抹眼淚。
「我們還是回去準備下個月的論文發表會吧。」
「好吧。」
二人經過掛着熊皮的牆壁,踏上佈滿紅葉的參道,邁向前方的境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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