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確立了未來方向的家庭會議之後,又過去了一個月。
鐵棘家的生活彷彿被溫柔的手重新撥回了正軌,像一顆失落已久的珍珠終於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布雷克與托爾父子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輪椅的改良與鐵棘工坊的訂單之中,那充滿力量的錘打聲成了這個家最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有節奏,有力量,像心跳一樣規律而堅定。
塞拉每日為艾琳和即將遠行的亞格斯祈禱,她的眉宇間不再籠罩絕望的陰霾,只剩下屬於母親的溫柔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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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亞格斯,則將自己完全鎖在了房間裡。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張全新的、比以往任何設計都更為複雜精密的圖紙。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繪製著數以百計的魔力線路,如同蛛網般精密,卻又如同血管般有序。
它們條理分明,共同構成了一個濃縮了亞格斯畢生所學的核心——一個足以被稱為「奇蹟」的微型魔法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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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標非常明確。
人類魔法學院的入學實踐考試出了名的困難。
想要在成百上千的天才中脫穎而出,拿到那唯一一個可以免除所有天價學費的「首席全額獎學金」,光靠幾個威力巨大的魔法是遠遠不夠的。
這就像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考試,每個考生都必須在短時間內展現出自己獨特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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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將那台體積龐大、啟動緩慢、需要外接能源的「原型矩陣」的能力,徹底濃縮到一個可以隨身攜帶、足夠隱蔽、且能在戰鬥中瞬時啟動的全新裝置之上。
這不僅是為了考試能拿到高分,更是為了他自己。
他即將獨自一人踏入一個充滿了未知的、遠比矮人山城複雜百倍的人類世界。在那個陌生的環境中,他需要一件能保護自己的「武裝」,一個能讓他在關鍵時刻立於不敗之地的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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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在理論層面早已完成。他將矩陣的核心運算線路與能源線路徹底分離,並設計了標準化的「擴充插槽」,可以像更換零件一樣,隨時切換不同的預製魔法。
他甚至為矩陣預留了對「語音指令」的接收模組,讓自己可以在戰鬥中即時修改魔法的運行方式。
但現在,一個最根本的、也是最致命的問題,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擋在了他的面前。
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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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桌角那堆被他視為失敗品的、用來製作原型機的黑鐵片,無奈地搖了搖頭。黑鐵的導魔性尚可,但質地過於粗糙,根本無法承載他設計中那數以百計的、細如蛛絲的魔法線路。
銅和銀的導魔性極佳,卻又過於柔軟,無法在實戰中承受哪怕最輕微的物理衝擊。鋼鐵足夠堅韌,但它的魔力傳導損耗率又高得令人髮指。
他需要一種全新的「基板」。一種既能承載最高密度的魔力線路、堅韌到足以抵禦刀劍、又足夠輕便靈巧的夢幻材料。
這就像要找到一種既能導電又絕緣、既堅硬又柔軟的矛盾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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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自己從托爾那裡借來的、所有關於基礎材料學的書籍都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找不到答案。那些厚重的典籍像一座座知識的山峰,但卻沒有一座能為他指出通往成功的道路。
他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超越了時代的理論知識,第一次被這個世界最基礎的「材料學」死死地卡住了喉嚨。
這份困境讓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發自內心的挫敗感。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屬於這個世界的「工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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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亞格斯房間的燈火徹夜不熄。
那盞小小的油燈像一隻孤獨的螢火蟲,在深夜中頑強地燃燒著。
母親塞拉送去的飯菜總是原封不動地被放在門口,從溫熱放到冰涼。那些精心準備的食物像無聲的關愛,在門外默默等待著主人的回應。
父親布雷克有好幾次想一腳踹開房門,卻又在最後一刻化作一聲充滿無力感的沉重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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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第四天的深夜,托爾按捺不住了。他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湯,大步流星地走到弟弟的房門前,沒有敲門,直接用那魁梧的身體猛地將門撞開!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托爾粗獷的怒吼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像雷鳴般在狹小的房間中迴響,「想死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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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粗壯的身影幾乎將門口完全堵死,像一座移動的山峰。房間裡,一股混雜著魔力過載後的刺鼻氣味與金屬油味的奇怪氣息撲面而來。
亞格斯正趴在桌上,被一堆畫滿了複雜圖紙的羊皮紙與各種金屬廢料所包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自己的發明給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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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大步走進房間,將那碗肉湯重重地放在桌上,濺出了幾滴滾燙的湯汁。那湯汁在桌面上形成小小的水珠,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怎麼?卡住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粗聲粗氣,但那份屬於兄長的、笨拙的關切卻怎麼也藏不住。就像一隻想要安慰幼崽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的大熊。
亞格斯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從那堆廢料中傳來一聲充滿了極致疲憊的、含混不清的咕噥:「……你不懂。」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瞬間刺破了托爾那本就緊繃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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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懂你這些鬼畫符!」他被徹底激怒了,一把搶過亞格斯手中的圖紙,又抓起幾塊扭曲的金屬廢料,粗聲道,「但我懂金屬!懂工藝!你看看你做的這些東西,它們根本就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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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片因為反覆蝕刻失敗而翹曲的鋼板,用兩根手指就輕易地將其「啪」的一聲拗斷。那聲脆響像是在為這些廢料舉行葬禮,眼中閃爍著屬於工匠的心疼與憤怒。
亞格斯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指著那堆廢料,用一種近乎是抱怨的語氣說:「我需要一種基板。它要比鋼鐵堅韌,比白銀導魔,還要比木頭更輕。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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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聞言,卻皺起了眉頭。他看著弟弟那副鑽進死胡同的偏執模樣,又看了看手中那堆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材料,隨即發出了一聲屬於工藝大師的、不屑的嗤笑。
「你這是鐵匠的腦筋,」他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滿腦子都是金屬。誰說基板本身一定要能傳導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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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從牆角一堆用來製作輪椅的備用材料中抽出了一塊色澤深沉、紋理緻密的木板,重重地放在亞格斯面前。那木板散發著淡淡的樹脂香味,表面光滑如玉。
「用鐵木。」托爾的聲音裡充滿了對自己專業領域的絕對自信,就像一個國王在自己的領土上下達命令,「風乾三年以上的鐵峰山鐵木,重量只有鋼鐵的三分之一,硬度卻幾乎一樣。用它來做主體框架,絕對比你這些金屬片更輕便堅韌。」
亞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它不導魔。上頭滿是木材纖維,精細的線路一刻就沿著紋路拉絲裂損,再堅固也只是塊廢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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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你腦筋死。」
托爾伸出粗壯的手指,用力地敲了敲那塊鐵木板,發出沉悶而堅實的響聲。
「我以前聽一個跟精靈做過生意的老行腳商人吹牛,說精靈們那些華麗的飛空艇,龍骨就是用這種鐵木做的。他們有一種神秘的工藝,能將極薄的金屬片,像貼紙一樣,完美地『貼』上鐵木表面,用來繪製他們的魔力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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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上去……」
亞格斯喃喃自語,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狠狠劈開了所有的迷霧!一幅來自他前世的、早已塵封的畫面猛地從記憶深處浮現:那是一片薄薄的、深綠色的板子,上面覆蓋著如同金色迷宮般的、閃閃發光的纖細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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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理是完全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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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就想到了那種工藝的核心——透過光學與化學進行大規模、高精度的「沉積印刷」。
但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隨即便被他自己苦笑著否定了。那需要一整套現代工業體系作為支撐,別說是在這間簡陋的工坊,就算傾盡整個矮人王國之力,也造不出一台最原始的設備。
他的思緒似乎又一次走入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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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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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格斯的目光掃過桌上那支被他用來繪製圖紙的鵝毛筆。
一個全新的、更大膽的、完全屬於這個世界的念頭豁然開朗。
那個技術的核心從來都不是「印刷」,而是「附著」。
如果無法用機器去「印」,那為什麼不能用手去「寫」呢?用我的魔力為筆,用熔融的秘銀為墨,在堅固的鐵木之上,一筆一劃地書寫出通往未來的第一行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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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格斯環顧房間,目光飛快地掃過桌上的工具:蝕刻針、鵝毛筆、裝著秘銀粉末的水晶瓶……一個全新的、更大膽的想法在他的腦中瘋狂成型。
他猛地站起身,在托爾困惑的目光中衝到實驗台前。
他拿起一根中空的、用來精細吹火的黃銅管,用魔力將其尖端加熱、拉伸,變成一個擁有著極其微小孔洞的筆尖。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比麵粉還細緻的秘銀粉末裝入了中空的筆管之中。
一支簡陋的、卻承載了顛覆性構想的「筆」就這樣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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