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格斯不懂。
他不懂為什麼自那天下午的課堂後,托爾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那種迴避,不是少年人彆扭的疏遠,而是一種更徹底、更冰冷的無視,彷彿要將他從存在中抹去。
當亞格斯試圖搭話,托爾會直接轉身走開,步伐沉重,靴底在石板地上刮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響聲。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HGKgPjiv
當他們在餐桌上目光交錯,托爾的眼神便如穿透玻璃,掠過亞格斯,落在虛無的某處,好像他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比被罵還要痛苦。至少憤怒還表示對方在意,而無視則意味著徹底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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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天,像一層薄冰覆蓋了整個家。
餐桌上,塞拉試圖活躍氣氛,溫柔地問托爾:「工坊今天忙嗎?」托爾低頭切著盤中的肉塊,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嗯。」隨後,他放下刀叉,起身走向工坊,背影如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艾琳不在,她被公會派去執行任務,家中只剩布雷克的沉默與塞拉無奈的嘆息。客廳的壁爐火光跳動,卻再也無法驅散這份冰冷的疏離。
每個家庭成員都能感受到這種異樣的氣氛,但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打破它。有時候,沉默比爭吵更加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放棄了溝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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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陽光灑在客廳,勾勒出斑駁光影。亞格斯獨自坐在桌前,手中握著托爾遺落的一把小錘,錘柄上刻著粗糙的矮人符文。
他想用這個作為藉口,試圖敲開兄長緊閉的心門。他起身走向工坊,步伐猶豫,每一步都像在試探一塊即將崩裂的冰面。
工坊門口,托爾正準備推門而入,肩上扛著一袋沉重的鐵礦,煤灰沾滿了他的粗布外套。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8WuEo8Mrj
亞格斯鼓起勇氣,伸出小手,將那把小錘遞過去,聲音低而小心:「哥哥……這個,你掉在客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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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亞格斯,也沒有看那把小錘。他的眼神,如同穿透薄霧的冷光,越過亞格斯小小的身軀,落在遠處鐵峰山脈的輪廓上。
沉默持續了幾秒,卻像數個世紀般漫長,風聲都彷彿靜止了。那幾秒鐘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響亮。
托爾側身,像繞過一塊路邊的頑石,沒有一絲猶豫地走進工坊,步伐平穩,彷彿他繞過的,不是一個弟弟,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工坊的鐵門在亞格斯面前緩緩關上,門閂落下,「喀噠」一聲,如最終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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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格斯站在原地,手中的小錘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低頭,看著錘柄上那粗糙的符文,心裡的愧疚如潮水湧來,卻茫然地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這種被完全排斥在外的感覺,讓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孤獨。不是身體上的獨處,而是情感上的隔絕——明明身處家人之中,卻感覺自己是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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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亞格斯獨自回到客廳,試圖用書本麻痺自己的思緒。他翻開《孤山千年史》,目光卻無法聚焦,腦中反覆迴盪著工坊門口的沉默。
他放下書,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那個準備拿去焚燒的垃圾桶。一絲不該出現的、藍銅色的金屬光澤,從一堆廢棄的草稿紙和果皮中閃出。
他皺起眉,彎下腰,從垃圾堆中撿起那塊稀有礦石。藍銅色的表面在火光下閃爍,像是凝固的星光。礦石上繫著一張卡片,上面是結構學老師碎顎者·礫石蒼勁的筆跡:「給托爾,卓越的答案,繼續努力。」
卡片的邊緣已被揉皺,像被一隻憤怒的手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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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給兄長的獎勵?為什麼會在這裡?
亞格斯的心跳加快。他蹲下,將手伸進垃圾桶,小心翼翼地翻開底下的廢紙。幾片破碎的羊皮紙碎片,與礦石纏繞在一起,邊緣捲曲,質感脆弱,像被一雙充滿憤怒與無力感的手反覆蹂躪。
他將碎片捧在手心,一眼認出,這是他那天隨手補上的「答案草稿」。梯形榫與彈性卡扣的圖樣殘留其中,線條依舊精準,卻被撕得支離破碎。
看到這些碎片,亞格斯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這不只是紙張的破碎,更像是某種希望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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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撫過一片最大的殘骸。紙張比其他地方更硬、更皺,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暈開痕跡。他愣住。這是……水痕?
就在指尖觸碰那片乾涸痕跡的瞬間,亞格斯感到一陣輕微的魔力波動。他閉上眼,將一絲微弱的魔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滲入那片痕跡。
他不是在通靈,他是在讀取「殘留資訊」。紙張的纖維、鹽分的結晶、那滴眼淚蒸發前蘊含的強烈情感波動……這一切,在他那堪比超級電腦的大腦中,被迅速逆向工程、還原成一幅身臨其境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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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深火熔院的教室。穹頂下的回音孔,將「托爾·鐵棘」這名字迴盪三次。碎顎者的聲音,如雷鳴炸響:「堪稱天才!!」
無數道灼熱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來,將托爾的身影死死釘在原地。敬佩、嫉妒、不可思議。托爾的臉漲成豬肝色,頭死死低著,課桌下雙拳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肩膀微微顫抖,承載著無形的屈辱。
啪嗒。一滴溫熱的液體,從虛空中滴落,砸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圈小小的、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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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格斯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燒紅的鐵塊燙到。他呆呆地看著掌心的碎片,那乾涸的痕跡彷彿仍在燃燒。
那不是水痕。那是……眼淚。
一股冰冷的悔意攫住他的心臟,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的胸膛捏碎。他忘了,托爾只是個十六歲的、驕傲而脆弱的孩子。
而自己,是個藏著數十年知識與經驗的怪物。那不是競爭,是一場從未對等的碾壓。而他,是施暴者。
這個認知如雷擊般震撼著他。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展示知識,卻沒想到這對一個少年來說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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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來者」,但此刻,他明白了更恐怖的真相。
他不是外來者。他是「入侵者」。
一個攜帶著異世界知識劇毒的異類,每一次無心的「展示」,都是一次對這個家的撕裂。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6whkBq9O
他喚醒戰斧,帶來的是家人對未知的恐懼;他寫下答案,擊碎的卻是兄長最後的驕傲。
這種痛苦的領悟,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位置——不是被愛的家人,而是無意中的破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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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格斯緩緩站起,手中碎片滑落,散在垃圾桶旁。
他一步一步退後,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碎片上,刺痛無聲。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Cc5sNbiT
他退到客廳中央,視線掃過壁爐旁塞拉的編織框、布雷克的老鐵杯,還有托爾遺落在桌上的小錘。
這些熟悉的物件,此刻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他們的世界溫暖而完整,而他,就是那個不該存在的裂痕。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手握住冰冷的鐵質門把。他的視線最後一次掃過客廳,塞拉正低頭編織,火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布雷克坐在窗邊,菸斗冒著細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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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渾然不知,一場無聲的崩潰正在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弟弟心中發生。
他輕輕地、決絕地關上門。「喀噠」一聲。
亞格斯背靠冰冷的門板,房間的書本與圖紙散落桌上。在他眼中,這些不再是通往真理的工具,而是將他與家人隔絕開來、自我囚禁的囚籠柵欄。
知識不再是翅膀,而是壓在他背上,將他囚禁於此的沉重枷鎖。
他滑坐下來,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抱膝,目光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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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要他變成一顆真正的、不會說話、不會思考的石頭,就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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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他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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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寂靜的房間裡,一個六歲孩子的身體中,住著一個承受著巨大痛苦的成年靈魂。他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屬於這個世界。
這種深深的孤獨感,比任何痛苦都更加難以承受。因為它不只是身體的痛,更是靈魂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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