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世界》 - 1.8 創傷

真知順著小徑往下跑，空氣中帶著黃昏微冷的風。他的心跳很快，像是緊追著什麼，或者說，害怕錯過什麼。他要去找那個人，那個和他一樣，曾經孤獨又倔強，曾經在世界的縫隙中掙扎著成長的少年——克也。

他在球場邊遠遠地停下腳步。

克也就坐在那裡，背對著他，穿著制服，頭微微低著，沒有踢球。彷彿整個球場都是靜止的，而他只是靜靜地待在其中的一處角落，與世界失去了連結。

真知輕輕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克也微微偏頭，用餘光看了他一眼，語氣悶悶的，低沉得像埋在泥土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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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你現在最好離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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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沒動，只是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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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我們現在，在那個我們說的，沒有人認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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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沒有回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看著前方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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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後，他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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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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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平靜帶著壓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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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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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聽見這句話，睫毛微微一動，視線落在克也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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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班上同學霸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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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沒有抬頭，只是像是回到那個瞬間，一張張畫面又強硬地闖入他眼前。他的眼角開始泛紅，語氣有些破碎。

「我當時氣瘋了，立刻衝過去揍了那個霸凌的人。」

「他的臉被我打到流鼻血，牙齒斷了一根，直到教練抓著我的手我才停下來。」

他的眼睛緊閉，手指抓緊了襯衫的布料。

「當我恢復理智時，我看著我的青梅竹馬抱著老師一直哭…那個被我揍的人，也一直在啜泣。」

「我看到我手上的血愣住了，然後教練衝過來把我拉開…」

「激動地抓著我的手說——」

他的聲音突然低下來，像是模仿，又像是記憶裡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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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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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將頭埋進雙膝裡，小小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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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只是想保護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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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風聲，以及球場邊微微搖晃的樹影。

真知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聆聽著。

片刻後，克也補上一句：

「後來我被記大過，停學一週。爺爺不准我訓練一個月……但一個月後，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回去跆拳道了。」

那是一段被斷裂的時光，像一個少年的信仰，從那天起被砸碎，連怎麼修補都不知道。

真知閉上眼，腦海裡浮現自己過去的模樣——他站在國中班級的角落，周圍的人聲變得模糊又遙遠。他明白克也的那種「失去居所感」的孤獨，甚至更清楚，那比傷害還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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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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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你挺身而出反抗那個霸凌你青梅竹馬的人……」

「你已經很勇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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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沒有回話，卻止不住淚水悄悄地落下。他吸了吸鼻子，頭還是埋著，只發出一聲悶悶的抽氣聲。

真知只是陪在他身邊，坐在同一個世界裡——那個沒有人認識、也沒有人指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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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足球社社辦的氣氛異常低迷。社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時不時傳來零碎的對話聲，像是掩不住的風聲在空氣中盤旋。

拓宇和啟太坐在角落，一如往常地一起來社團，卻此刻難得地安靜。他們低著頭，臉上帶著難以言說的尷尬與不安。話題仍舊繞著石川克也在轉，沒人能說服誰，卻也沒人能停下來。

站在講桌前的湧生眉頭深鎖，與幾位高二社員對視。氣氛像是一觸即發的繃緊弓弦。他們陷入爭執：克也該不該加入社團？這個問題誰也說不清，卻足以讓整個社團分裂。

突然，「咚、咚。」門口傳來敲門聲。

全場瞬間安靜。

湧生下意識皺眉，語氣不帶情緒地喊：「是誰？」

門外傳來一個堅定的聲音——

「我是石川克也，我有事情想和足球社報告。」

教室內立刻一陣騷動，有人轉頭，有人低聲驚呼：

「他來幹嘛？拆台嗎？」

「喂，大家也不知道所有真相啊……」

「飯島不是已經說了嗎，他可是石川念同國中的……」

站在最後排的拓宇和啟太面色僵硬。他們沒加入任何一方的討論，只默默站著。

「拓宇，你最近有跟石川講話嗎？」啟太小聲問。

「沒有……你知道……班上也沒人敢跟他說話……」拓宇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他腦中卻閃過一個畫面——那天，平常最安靜的詩織，突然主動站在克也座位前，輕聲對他說「早安」。那一刻，整個班都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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湧生看著緊閉的門口，沉默地嘆了一口氣。他轉身看向那幾位高二社員，低聲說：

「讓他來解釋吧，你們認為呢？」

「這是最後一次讓他解釋。」一位社員冷冷地說。

「不需要這麼決吧！」另一人顯得有些遲疑。

「但總是要讓他解釋吧。」

湧生臉色凝重地走向門口，把門打開。

門外，克也穿著整齊的制服，站得筆直，眼神堅定。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湧生說：

「社長，我有話要說。」

湧生退開一步，點了點頭。

克也走進教室，目光掃過一圈社員們。他的腳步沉穩，但肩膀略微僵硬。

「我可以跟大家說嗎？」

湧生沉聲回應：「你說吧。」

室內氣氛驟然緊繃。有人把手交叉抱胸，一副防衛姿態；有人不悅地瞇起眼；更多人則默不作聲，只是等待著什麼。

啟太和拓宇則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彷彿害怕捲入什麼風暴裡。

克也站在講桌前，語氣平靜但清晰地開口：

「關於我國中打人的事，這是事實。」

他的聲音在社辦裡迴盪，像是石頭丟進湖面，激起一陣漣漪。

「所以，我不會參加足球社。我知道我們學校的足球社名聲很高，所以我不會因為自己過去的私事去干涉社團發展。」

「就是這樣。」

他的語調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坦然陳述，然後低下頭，慢慢轉身。

他才剛邁出一步，湧生突然喊住他：

「石川！！」

克也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

湧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單純的責怪，而是一種混合了遺憾與失落的神情：

「那你有興趣……」

「社長！！」一旁的高二社員立刻打斷他。

「他已經不加入了，你不要再強求了。」

克也低聲回應：「抱歉，我不會參加任何足球社相關的活動。」

他說完後，快步走出教室，背影沉穩，卻又帶著一種沉重。

湧生沒有再多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社辦裡終於炸開了鍋——

有人冷笑著拍手說「果然早該這樣」，也有人輕聲說「其實蠻可惜的吧」。一時之間，眾聲喧嘩。

啟太低聲說：「石川……就這樣不加入了嗎？」

拓宇望著門口的方向，輕聲回了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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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線從窗戶斜斜灑下。克也還未從足球社的情緒走出來，他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心情還是很複雜。

「石川！」

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走廊的靜謐。克也轉過頭，看到詩織快步朝他跑來。跟在後頭的夏澄，神情則有些複雜，步伐略微遲疑。

「啊，詩織，怎麼了啊？」克也歪著頭問，語氣仍帶著親切。

詩織小心翼翼地將書本抱緊，臉微紅地說：「等等，可以麻煩一起搬書嗎？」

克也愣了一下，隨後露出欣慰的笑容說：「沒問題啊。」然而眼睛餘光卻看了夏澄一眼。

夏澄與他四目相交，垂下眼睫，像是下定什麼決心般開口：「抱歉，石川……我不是故意要跟同學一起排擠你的……」

「嘻嘻，夏澄這幾天都愁眉苦臉的。」詩織打趣地說：「我就跟他說，那不如講開吧！」

克也聽著，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望著她們。

「我不應該亂聽謠言的……」夏澄低下頭，聲音裡帶著懊悔。

克也輕輕吸了口氣，語氣平和卻堅定：「不管謠言怎樣，我國中打人是事實。但我也在反省了。」

那一瞬間，詩織像是被什麼點燃般眼睛一亮，語氣有些激動地說：「石川！你知道嗎！」

「在小說裡，這像是主角的低谷期！但接下來主角就會變超強的！！」

克也愣了一下，然後不自覺地笑出聲，抬手輕輕摸了一下詩織的頭：「哈哈，詩織你真的很愛幻想呢。」

詩織被摸頭的一瞬間臉頰立刻染上紅暈，低下頭，小聲說：「才、才不是幻想……是真的啊……」她嘴角微微彎起，露出靦腆的笑容。

夏澄疑惑地看著他們的互動，總覺得兩人變得更親密了...?就移到他們中間：

「好了好了！不是要搬書嗎?石川，你等等班最厚那疊阿！」

「喂！這是對剛和好朋友的態度嗎！」克也不爽地吐槽。

「啊呀~人家詩織這陣子都陪著你耶~不然現在還沒人跟你講話呢！」

「切...隨便啦！」克也無奈地瞪著夏澄，夏澄則笑著回應。

詩織看到克也再度回到以往的活力，露出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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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書之後，克也獨自走在寬敞的走廊上，陽光斜照進來，映得地板上都是淡淡的金色。他邊走邊甩了甩手臂，有些疲憊，卻又感到心情平靜。

就在他轉過轉角時，他看到前方的走廊另一頭，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窗邊。

真知穿著整齊的制服，斜靠著欄杆，正低頭下樓。

克也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揮手，大聲喊：「學長！！」

真知聞聲轉頭，視線與克也交會的一瞬，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只是想跟你打招呼啦！」克也隔著距離喊，語氣中帶著明亮的笑意。

真知一瞬間怔住了，但旋即，唇角緩緩揚起，露出一個乾淨而溫柔的微笑。他也輕輕地抬起手，回了個小小的揮手。

克也站在走廊上，愣愣地看著那個笑容，心中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學長……的笑容，好好看。」

他這麼想著，眼睛彎起，露出陽光般的笑容，也大力地揮了揮手回應。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映著兩人隔著距離的交會。沒有言語，也沒有劇烈的情節，但彼此的眼神與笑容，彷彿跨越了過去那些沉重的陰影。

而真知，看著克也那道逐漸恢復光彩的身影，也不自覺地笑得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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