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世界》 - 2.15 代價

操場上，身姿挺拔、深色皮膚、黑髮微翹的少年穿著制服，一隻手拿著檔案夾托在肩上，一隻手插著口袋。凡他走過的地方，女生的視線都會被吸住。

七瀨蒼真，稜耀高中最矚目的男 A.K.A 足球社的王牌。他筆直走向操場中央，來到一位頭髮凌亂、帶著粗框眼鏡的男子——真田湧生面前。

他拿著擴音器，對著跑步的同學們大喊：

「不要太往前傾！助跑開始準備！」

「喂！湧生！」檔案夾直直落在像鳥窩的頭髮上，湧生轉頭，見蒼真慵懶的晃晃檔案夾。

「我今天沒辦法去足球社，所以先給你。」

「欸欸欸欸啊啊啊啊你為什麼會在這！！蒼真！不可以看不可以看B班的機密！！」湧生慌亂地揮起手，想遮住蒼真的視線，但蒼真只是呵呵笑：「你藏什麼秘密也沒用啦～」

「哼！幹嘛啦，你們A班練的如何？」

蒼真看著二年B班的練習，什麼話都不說，繼續用手上的檔案夾來回磨擦湧生的頭髮。

「喂喂！！」湧生用手一甩，把檔案夾搶走。

「還可以吧～」

一位又高又瘦的少年走到跑道上，擺出預備姿勢，蒼真一眼就看出他是田徑社的王牌——小松，湧生拿起擴音器喊著：「小松！下一棒！」然後一個大巴掌，直直地揮到蒼真的雙眼上。

「欸幹嘛啦！！」還好蒼真閃得快，他立刻挪開湧生的手。

「不給你看我們的王牌啊！」

就在兩人在手掌間陷入攻防戰時，身旁傳來了微小的驚呼聲，蒼真轉頭看，幾位穿著啦啦隊服的B班女生縮在一起，竊竊私語地討論。

「是七瀨同學耶……」

「真討厭，他怎麼沒在B班啦！」

「好想幫他應援喔……」

蒼真見狀立刻露齒微笑，臉彷彿在閃閃發光，啦啦隊的女生立刻「呀—呀」的叫了幾聲。湧生則把蒼真擠過去，拿起擴音器對女生大喊：「啦啦隊的，快幫小松應援啊！」

「真田你在幹嘛啦！很吵耶！」幾個女生摀住耳朵抱怨。

蒼真則湊到湧生耳旁說：「你怎麼對女生還是這樣態度喔？」

「我比較在乎接力賽！」湧生瞪回去。

其他的啦啦隊員跟著走過來，而站在中間，綁著高馬尾，雙手叉腰的少女——高瀨希乃用著清脆的聲音說：「啦啦隊的，過來練習囉！」

女孩們聚集在一起，排好陣型，其中兩個女生弓起腿，支撐住希乃的雙腳，她站在正中央，雙手拿著彩球，從下畫了個半圓，最後到達頭頂。高聲呼喊：

「B班！」

眾女生回應：「Fight！」

「B班！」

「Fight！」

最後大家齊聲。

「小松！小松！小松！」

「Fight！Fight！Fight！」

幾顆彩球被拋到天空，再落下，希乃雙腳著地，輕盈的馬尾像條彩帶飄著。而遠方的小松早已抵達終點，一邊擦臉上的汗，一邊笑著揮手，彷彿在感謝這些女孩的努力。

蒼真只是不發一語地注視B班的活力氣氛。相比起來，幾天前武藤和下野的退出，A班對真知的質疑聲越來越大，根本就像是一盤散沙。

「真田，小松破新紀錄了。」旁邊在記碼錶的同學對湧生說著。

湧生雙手抱胸，嘴角上揚的看向蒼真，蒼真只是稍稍看回去，但他的餘光立刻移到湧生後面的希乃。

「真田，剛剛我們應援時間抓得可以吧？」希乃拿著毛巾，正擦著她額頭上的汗水。

「可能要再提早5秒左右，小松跑太快了，你們口號都沒喊完他就跑完了。」

「嗯~~那給小松的口號縮短點好了~」希乃一手扶著下巴說，然後視線飄到蒼真身上：「七瀨同學，A班也會有應援嗎？」

蒼真停頓了半秒，然後輕笑一聲說：「我想，不需要A班的同學幫忙，應該也有不少人為『我的』班上應援吧！」

湧生翻了個白眼，然後抓住蒼真的領口說：「聽好了！！我會絕對命令B班女生禁止應援你！！！」

蒼真只是聳聳肩，然後與希乃四目相視。從上次希乃跑來A班當場脫衣下戰帖後，全二年級都在討論B班啦啦隊服的事，而男生討論的，就是這個鬼靈精怪般的校花。

「好了，我要走了。」蒼真拍了湧生的肩膀後轉身準備離開，然後發出低沉的聲音：「高瀨。」

「嗯？」希乃微微歪頭。

「你的應援，A班已經收到了。」

湧生發出了大聲的「蛤？」希乃只是睜大眼，沒有回應。

但蒼真依舊露出他那清爽的笑容說：「但是是為我，還是櫻庭，妳心裡有數的。」

湧生立刻敲了蒼真的背，然後再把蒼真湊到耳邊竊竊私語：「喂！你在說啥阿！別忘了樹……」話沒說完，蒼真的嘴頂回去：「我知道。」

「別忘了我是誰啊，湧生。」

湧生愣了一下，並嘆口氣，用力地拍蒼真的背：「誰會忘記你是誰啊，我們的王牌！」

蒼真再度與希乃相看，希乃嘴角上揚，用著細柔的音調說：「總有一天我會應援你的，七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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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內，下野晴紀穿著籃球背心運球，旁邊隊員高喊「這裡！」，下野立刻把球拋出，對方接住後跳躍，球畫出拋物線，進籃！

下野興奮給隊員一個擊掌：「投得好啊！」

他的餘光飄到休息區，一個熟悉的身影掃過，櫻庭真知靜靜站立在那，視線卻從沒離開。

下野小聲發出「切」一聲後，馬上跟回練習現場。

這是第三次真知來到體育館找下野，因為武藤腳傷的事件，他不得不開始找新的人選。幸運的是班上還有替補武藤的人，但遲遲找不到替補下野的。真知只好每天下課後，來體育館請求下野。前兩次下野都從體育館廁所溜走，但這次真知站在籃球社的休息區，也有其他的社員注意到這現象。

「櫻庭小王子！」

一個高大的男子走進，他彎腰看著真知的小頭頂，這30公分的差距，彷彿如巨人賭在小綿羊面前。

「社長⋯⋯！」真知還沒反應過來，籃球社社長就帶著溫和語氣接話：「你今天是第三天囉，怎麼了，到底想觀察籃球隊什麼阿？」

「抱歉，我不是刻意要打擾的……只是，我有件事想詢問。」

社長退到在旁邊的板凳上，看著正在奔跑的籃球隊隊員，分分秒秒爭奪著那顆燒紅的籃球。

「櫻庭，下野都跟我說了，現在他要專注在籃球社的比賽，我們剛好有球員受傷，好不容易有了下野替補的了，

就別為難他了。」

真知轉過頭，看著社長的側臉。

「這次體育祭可是有職業球隊要來挖角的，接力賽練習應該沒那麼重要吧？」社長回看過去：「我很意外小王子會長這麼在乎接力賽呢。」

這些話像石頭，把真知拖得越來越沉。他只是緊閉雙唇，也說不出自己在為什麼認真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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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既然是自己接的，就要負責的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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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遙望遠方的下野，看來是他判斷錯了，下野從來都不隨便應付周邊的事，武藤、籃球社，真知從來都不知這些對下野的重量。

下野邊跑邊喘著氣，張口露出小虎牙，這樣的笑容和幾天前猙獰的怒罵，簡直判若兩人。

「十分抱歉造成你們的困擾，明天我不會再出現這裡了。」真知帶著嚴肅的口吻致歉，社長只是輕聲回應：「小王子，你別太拘謹，再一週就體育祭了，有些事盡快決定比較好。」

鞠躬後，真知默默的離開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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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走廊裡，沉沉的腳步踏進了迷惘。真知低著頭，看著光滑的地面，倒映出的是被堵了個死角的接力賽。

沒想到當時想公正的讓武藤和七瀨比速，卻一步步崩壞A班的士氣。

真知拖著步伐回到2年A班門口，卻聽到班裡同學的耳語，一個字一個字的捆住了他的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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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賽人選還沒搞定嗎？」一位女同學說著。

「啊誰跑有差嗎？我比較在乎B班的啦啦隊，嘿嘿。」男同學A回應。

「噁心，你想偷看會長的女友吧！」女同學嫌棄的嘴過去，拍了同學A的頭。

「就不知道為啥要他這麼認真準備，只是接力賽而已。」男同學B趴在桌上口氣隨意的說。

「嗯？你說誰？」男同學A口氣慵懶的問。

「學生會長啊，瞧他那菁英模樣，搞得來學校像在市政廳開會的，噗喝！」男同學A被自己的形容逗笑。

「你笑啥啦，聽起來像政治人物一樣，哈哈哈！」男同學B跟著大笑。

「啊~~他本來就跟我們不同世界啊。」說完，女同學伸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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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的胸口劇烈悶痛，眼前的同學捲縮成一個黑團，耳語間夾雜著微小的銅鈴聲，他的額頭冒著冷汗，手緊握著門緣，試著支撐住僅有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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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又是一樣⋯⋯和國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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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夾雜著耳鳴聲，那令人作噁的回憶滲透出，真知緊閉著雙眼，努力在這污水般的記憶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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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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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傳來巨大的聲響，撕破了漆黑的渾沌。真知和教室裡的同學轉頭，七瀨蒼真站在門口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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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甚麼鬼！這種時候就講這些屁話嗎！！有時間發牢騷，幹嘛不去幫接力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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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雷的話語響徹整個A班，像顆大石頭砸爛所有虛假的表象，幾個同學都被震攝得不敢說一句話。真知全身顫抖，蒼真要靠近時，他立刻衝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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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櫻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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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真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蒼真轉過身，逼進教室裡那些講閒話的同學。

「我警告你們，不管對接力賽有沒有想投入，少在那邊製造班上的紛爭！體育祭可不是你們消遣的活動！」

看著幾個同學被嚇地不發一語，男的眼神飄移，女的低頭不敢對視，蒼真只覺得火大，他「哼」了一聲，就奔離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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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真奔在走廊上，他咬牙著尋找真知的身影。

昨天光看到B班的氣勢，就足夠讓蒼真心理不平衡了。平常依賴的真田湧生成為對手，又見到高瀨希乃帶領的啦啦隊如此活潑朝氣。然而A班不僅沒發揮到「王子和王牌」的作用，這個櫻庭真知，卻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事

都目中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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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的爬上樓梯，來到上層空教室區，那裡安靜地毫無生氣，只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窗邊。

真知閉著眼，用中指按著額頭，站在走廊窗邊，像個隨時都要倒下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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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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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只是睜開眼，那身體卻不動的像一道牆，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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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跑走，你又沒做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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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如凝結般的窒息，只聽的到窗外零星微小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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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真深呼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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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看了B班的練習。」

「湧生他，根本是天生的領導者。」

「他們班全體都動起來，包含你女朋友高瀨希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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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終於轉過頭，雙眼緊盯面前的人，握在窗邊欄杆的手指漸漸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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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的那股氣壓抑太久，終於如爆出來，蒼真破口大吼：「你竟然允許高瀨穿成這樣，讓那麼多男生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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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知則冷若冰霜的回應：「希乃的自由，我無權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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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真扶著額想冷卻剛剛的情緒，高瀨希乃不是他的女朋友，為何他卻浮躁的要命。他抓了額上的髮絲，長嘆了一口氣：「好，我沒興趣管你的私事，但是，我可無法接受A班在體育祭輸的一塌糊塗，是，

是因為你自作聰明扛下一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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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銳利的眼神像刀般刺穿，蒼真的雙手插在口袋，那股威迫感不得不讓真知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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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這「王牌」的象徵，真知自始至終只覺得七瀨蒼真是班上和諧的掌權著。一直以來他並不想插手學生會以外的事，但自從蒼真「邀請」真知當戰術指導後，自己就只能硬扛下去。

但面前這男子，足以讓他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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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捲起成拳，那緊握的不安，只會勒死自己。

但眼前就有可以解開的刀，那該怎麼攤手鬆開，再學著被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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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天在體育館拍擊雙頰，竭盡一切地大喊，不就是那個跆拳道少年也將信任交託給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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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瀨，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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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真不發一語，眼神等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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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樣，能扭轉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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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羽毛般的輕語，但卻深藏著那沉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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